2026年9月4日至6日,第四届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华山)神经外科年度学术论坛暨第十届世界微侵袭神经外科联合会(ISMINS)大会在上海隆重召开。本次大会汇聚了国内外神经外科领域的顶尖专家学者,围绕神经肿瘤微侵袭治疗、精准医学与多学科协作等前沿议题展开了深入交流与探讨。
值此盛会之际,脑医汇-神外资讯特邀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吴劲松教授,以及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神经外科学系John F. de Groot教授,就IDH突变型弥漫性胶质瘤的诊疗现状、靶向治疗突破及未来展望等热点话题进行了深度对话,分享了各自的临床经验与研究洞见,现将访谈内容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Q1
脑医汇-神外资讯:
您长期深耕胶质瘤的外科治疗与多学科诊疗。能否请您先从整体视角介绍一下,目前IDH突变型弥漫性胶质瘤的诊疗现状如何?相比十年前,我们在哪些方面取得了实质性进展?又面临着哪些尚未解决的核心挑战?
吴劲松教授:
我国IDH突变型低级别胶质瘤年发病率约2/10万,主要包括IDH突变型弥漫性星形细胞瘤,以及伴IDH突变、1p/19q共缺失和TERT突变的少突胶质细胞瘤。这类肿瘤生物学行为与传统意义上的“脑癌”差异显著:经合理治疗后,患者中位生存期可超过15年,约40%~50%可存活15年、20年甚至30年,临床上屡见不鲜。
正因如此,我们目前将其视为一种慢性肿瘤性疾病,治疗目标兼顾延长生存与保障生活质量——既要让生存期达到国际一流水平,又要在长期病程中切实维护患者的生活质量。传统手段包括手术、化疗、放疗及支持治疗(心理支持、神经功能康复、终末期生活质量维护等)。未来趋势是在手术基础上,将靶向治疗作为一线选择,而将可能损害神经功能的传统手段(如全脑放疗)后移至二线。放疗虽可延缓复发,但尚无循证医学证据表明能延长总生存,反而可能引起认知减退和神经功能损伤,这是我们必须审慎权衡的。患者期望在二三十年病程中与疾病和平共处,维持良好生活质量,甚至重返工作岗位、继续承担家庭经济支柱——这些需求既是对我们的挑战,也是推动我们不断提升的动力。
Q2
脑医汇-神外资讯:
ASCO 2026上公布了INDIGO III期研究中位随访延长至41.6个月的最新数据,伏昔尼布组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已延长至44.1个月,中位下一次治疗干预时间仍不可评估,预计48个月时,74.2%的伏昔尼布组患者仍未接受后续治疗。此外,伏昔尼布组客观缓解率提升至20.8%,且随着随访时间延长,肿瘤缓解深度和肿瘤缩小的患者数量持续增加。两位教授从各自的专业视角来看,这一疗效突破对IDH突变型胶质瘤的全程管理策略带来了哪些根本性的改变?
John F. de Groot教授:
传统上,此类肿瘤首选最大程度手术切除。若实现全切,许多患者仅需观察;若存在高危因素(既往以年龄>40岁或次全切除定义),则需积极采用放化疗联合方案。
INDIGO研究数据以及伏昔尼布的成功,彻底改变了这一治疗模式。这类患者往往正值壮年,激进放化疗可能带来严重神经功能损害。伏昔尼布能切实推迟放化疗启动,让患者有机会维持近乎正常的生活。这在临床决策中至关重要,与既往做法截然不同。
吴劲松教授:
这个问题非常重要。IDH突变型低级别胶质瘤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脑癌”,而是一种慢性肿瘤性疾病,应按慢病管理。这要求临床医生合理规划各种治疗手段的介入时机。手术是首要且最关键的一步,目标是在安全前提下最大程度切除肿瘤、降低肿瘤负荷。据临床观察,术后若仍有残留,残留肿瘤细胞会以每年约10%的速率增长持续增殖,导致疾病进展,因此需要其他手段加以控制。
传统放化疗各有局限:放疗可致远期认知功能减退,甚至可能在2至5年后出现慢性认知下降,对年轻患者的生活质量、工作能力及家庭经济支撑影响深远;化疗则存在约10%的超突变风险,且目前无法预测哪些患者会出现,因而无法实现个体化精准医疗。
INDIGO研究证明,靶向药物可大大延缓放化疗时间点,中位无进展生存期近4年,预计患者接受治疗4年后74.2%病灶稳定不需要接受后续治疗——这还只是针对术后有残留的患者,若切除足够干净,缓解期还会更长。我预计,未来术后紧随其后的将不再是传统放化疗,而是IDH抑制剂的长期口服治疗。患者可在5年、10年甚至更长时间内保持疾病稳定,无需接受损伤性放疗,也无需借助有恶性病变风险的化疗药物。我们可以将这些有风险的治疗后推,甚至从一线转为二线。我相信这将为患者带来非常大的治疗获益。
Q3
脑医汇-神外资讯:
IDH突变型胶质瘤本质上是弥漫浸润进展性疾病,即使手术全切,肿瘤细胞仍可能残留并进展。伏昔尼布的出现使得“术后靶向治疗、延迟放化疗”成为可能。结合您的临床经验和对研究数据的解读,您会综合哪些因素来判断一位患者是否适合接受术后靶向辅助治疗?
John F. de Groot教授:
根据我和同事们的临床经验,对于所有新诊断的2级星形细胞瘤或2级少突胶质细胞瘤患者,均推荐在单纯手术后考虑将伏昔尼布作为一线治疗。少数患者可能不适合:一是疾病侵袭性极强,或肿瘤位于大脑功能区且症状明显进展;二是患者处于育龄期、有生育计划,可能暂时无法启动治疗。除此之外,我接诊的所有患者均推荐伏昔尼布治疗。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即使实现全切或最大程度切除,肿瘤仍会持续生长,手术本身并不改变肿瘤生长速率。因此,为最大程度延长下一次干预的时间,早期启动治疗非常有意义。这不仅能带来巨大获益,还能推迟放疗——因为放疗对认知功能和正常生活的长期影响不可忽视。
Q4
脑医汇-神外资讯:
IDH突变型胶质瘤患者通常较年轻,预期生存期较长,因此生活质量的维持尤为重要。INDIGO研究的探索性分析显示,伏昔尼布治疗显示出持续而稳定的癫痫控制效果:伏昔尼布组对比安慰剂组年人均癫痫发作率比值为0.28,同时维持生活质量和神经认知功能。两位教授如何评价靶向治疗在“抗肿瘤”与“保功能”之间的平衡?这对患者的长期管理有何意义?
吴劲松教授:
癫痫控制是低级别胶质瘤患者的重要临床需求。IDH突变型患者癫痫伴发率约60%-70%,部分文献报道更高。癫痫发生与肿瘤细胞浸润密切相关,与肿瘤负荷呈剂量效应关系——肿瘤负荷对大脑神经功能网络产生负面影响,从而引发癫痫。
现有治疗手段(手术、化疗、放疗)均可通过减少肿瘤负荷有效降低癫痫发作。如今又增加了靶向药物这一新手段。从临床观察来看,使用靶向药物后,局部2-羟基戊二酸(2-HG)含量降低,肿瘤细胞增长速度大大延缓,临床症状随之改善,患者术后癫痫症状得到明显控制。患者不再需要大剂量使用抗癫痫药物,因此抗癫痫药物带来的副作用(反应迟钝、肝脏损伤、白细胞抑制、血小板抑制等)也会大大降低。
随着癫痫症状控制,患者工作能力和生活能力均显著提升。例如,术后有癫痫的患者,临床医生原则上会拒绝其驾驶车辆——癫痫发作过程中可能造成不可预知的风险,不仅对个人,也对周围社会群体构成威胁。使用IDH抑制剂后,癫痫发作得到减缓,患者可以重新开车,恢复正常家庭生活。其他场景如高空作业、各种职业环境中,癫痫发作都可能对患者造成负面影响,均可通过药物得到有效控制。
总结而言,对于IDH突变型低级别胶质瘤的临床治疗,不能仅仅满足于“活得长”,更要保证功能、保证社会生活能力、保证患者能够重新成为家庭的经济支柱。
John F. de Groot教授:
导致低级别胶质瘤患者认知功能和生活质量受损的因素众多,包括肿瘤位置、药物影响、癫痫发作及抗癫痫用药,以及确诊致命疾病带来的情绪压力,这些均对认知功能和生活质量构成挑战。
正如我们之前谈到的,推迟放疗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因为放疗会使上述所有问题进一步恶化,甚至导致严重的短期记忆丧失和正常工作能力缺失。这正是伏昔尼布在改善患者预后、维持生活质量方面带来显著成效的关键所在。
INDIGO研究中,伏昔尼布组患者的生活质量和认知功能均未下降。同样关键的是,癫痫发作率降低72%,不仅减少了癫痫发作频率,也减少了抗癫痫用药,从而进一步改善生活质量。综合来看,伏昔尼布在保障患者生活质量方面发挥了巨大作用。
Q5
脑医汇-神外资讯:
伏昔尼布与放疗、化疗或免疫治疗的联合策略正在探索中。基于您在神经肿瘤领域的深厚积累,您认为IDH突变胶质瘤的下一个治疗突破点在哪里?我们距离“功能性治愈”还有多远?
John F. de Groot教授:
关于联合治疗,普遍认为联合策略可能优于单一疗法。但伏昔尼布单药在低级别肿瘤中已展现良好疗效。当前核心关注点在于:将伏昔尼布与放疗或化疗联合用于更具侵袭性的高级别肿瘤,能否带来更好结局。IDH抑制剂单用对高级别胶质瘤效果似乎有限,但与放疗联用可能产生协同效应。目前已有数项研究正在推进,包括在新诊断的高级别胶质瘤患者中探索伏昔尼布联合放化疗。
另一个备受期待的方向是在高级别胶质瘤患者完成标准放化疗后,将伏昔尼布用于预防肿瘤复发。这一策略特别能回应患者的心理需求——传统模式下,放化疗结束后我们只能观察等待,常常给患者带来“我们什么都没做”的感觉。而伏昔尼布提供了一种主动干预的机会,理论上很有可能降低复发率或延缓复发进程。
免疫治疗联合同样是一个重点探索的领域。目前正在开展一项I期试验,将伏昔尼布与PD-1抑制剂帕博利珠单抗联合使用。此外,还有多项研究正在探索IDH抑制剂与其他免疫治疗手段的组合。我们已知IDH抑制剂可以降低这类肿瘤内部的免疫抑制程度,这为联合免疫治疗提供了理论基础,但这些新策略距离获批上市尚需时日。
最后回到“治愈”的话题。对于少突胶质细胞瘤,我们正在接近这一目标——通过伏昔尼布与其他代谢抑制剂的多种联合方案,已能实现肿瘤生长的近乎完全停滞。对于星形细胞瘤,距离治愈还有一定距离,但当前研究已朝着正确方向迈出了坚实一步。总的来说,神经肿瘤学正处在一个令人振奋、充满希望的变革时代。
Q6
脑医汇-神外资讯:
伏昔尼布桥接研究和真实世界研究已在中国多家中心启动。作为华山医院的主要研究者,您对中国患者使用伏昔尼布的初步经验有哪些?中国患者的疗效和耐受性与全球数据相比有何异同?
吴劲松教授:
中国与美国一样,既是生物医药创新的前沿阵地,也是全球最大的生物医药消费潜在市场之一。中国的人口基数决定了我们低级别胶质瘤,特别是IDH突变型低级别胶质瘤的患者人数甚至超过美国,居世界首位。因此,患者群体对这类药物有着巨大的市场需求和医疗需求。
很高兴看到伏昔尼布获美国FDA批准后迅速进入中国市场并启动桥接试验。按照我国CDE要求,可在FDA临床数据基础上完成小样本桥接试验,全国计划入组约50~58例。若结果与国外数据具有可比性,即可将国内结果与美国临床试验数据合并,用于申请中国CDE上市批件。这是非常规范的临床试验设计流程。
我们华山医院团队在整个桥接试验中承担了重要角色,由华山医院和北京天坛医院两家单位作为共同牵头 PI,共同引领这项桥接试验,国内还有其他多家中心参与。华山医院提供了接近20例患者,我们团队对这20例患者进行了精细化随访管理,严格按照时间点观察他们治疗后的反应。
从我个人初步感受来看,用药后患者疾病控制率非常明显,药物相关临床副作用较轻,类型与美国试验中观察到的相似。绝大多数患者对整个治疗周期耐受良好。
当然,最终试验结果目前尚未公布。但从华山医院的经验来看,无论是疾病控制率、患者主观生活质量评估,还是一些客观神经量表评估结果,都表明这是一款非常有前景的IDH抑制剂。我预计,在不久的将来,这款药物的使用将从根本上改变低级别胶质瘤的临床治疗路径。正如John F. de Groot教授前面所讲,靶向药物对于低级别胶质瘤的治疗,在中国的临床实践中也将成为术后一线治疗手段,从而推迟放疗和化疗的介入时机。
Q7
脑医汇-神外资讯:
未来在中美临床研究协作或真实世界经验交流方面,二位有怎样的期待和展望?您认为两国之间可以在哪些方向上加强对话与合作,共同推动IDH突变型胶质瘤领域的发展?
吴劲松教授:
如我前面所说,在生物医药创新领域,中美两国都是全球前沿阵地。IDH抑制剂作为低级别胶质瘤极具前景的一线治疗手段,仅是其中一个例子。实际上,对于整个中枢神经系统肿瘤,我们都期待未来在药物研发和临床试验方面,中美能够开展深度合作。这不仅是从业人员的期待,更是广大患者的期待。
美国拥有最前沿的生物医药技术,而中国的生物医药产业这几年作为未来产业培育的重点方向,也有了长足进步。据我所知,国内已有一些生物医药企业自主研发的IDH抑制剂相关研究也正在进行中。
在临床试验方面,中美两国都拥有全球最大的患者群体,这为临床试验的有效开展和快速获得结论、推动药物上市提供了非常重要的资源。我认为中美未来有很大合作空间,包括国际多中心临床研究。如果中国能够加入美国或其他西方国家牵头的国际多中心临床试验,未来可能就不需要CDE再单独开展桥接试验,这能大大缩短新型抗肿瘤药物的落地时间,尽快惠及中国患者。
当然,这个过程还面临一些非学术性挑战。但我相信中美两国政府在未来科技领域合作方面可以达成更多协议,最终目的一致——科技向善,服务好患者。
John F. de Groot教授:
我们非常期待并愿意继续与中国同道合作。现阶段,中国正在开展大量令人瞩目的创新研究和药物开发,处于世界领先水平。为了中美乃至全球更多低级别胶质瘤患者的获益,我希望有机会与中国合作开展更多药物联合研究和临床试验,共同改善治疗结局。中国在该领域的发展确实令人赞叹。
在临床研究层面,中美联合开展试验虽面临一定挑战,但合作是必要的。更紧密的协作将有助于我们更快、更高效地推进研究、得出可靠结论,从而惠及更多患者。期待未来能够继续深化彼此的合作。
声明: 本文根据专家访谈整理,仅供医疗卫生专业人士的学术交流,不构成诊疗建议,请勿用于任何其他用途。患者用药请遵医嘱。仅用于医疗卫生专业人士的学术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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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简介

吴劲松 教授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
复旦大学教授,上海科技大学特聘教授,华山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上海市东方英才领军人才。
专业领域含脑肿瘤精准外科,脑机接口,医学人工智能。
上海市脑机接口临床试验与转化重点实验室主任,华山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复旦大学神经外科研究所副所长,中国抗癌协会神经肿瘤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市政协委员。
在研科技部颠覆性技术创新重点专项、“十四五”重点研发计划、国自然基金、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等。他引6262次,H-index 47,在Nature Neuroscience、Nature Human Behaviour、Science Advances、Brain、Neuro-oncology、Neurosurgery、J Neurosurgery、CMJ等发表论文。
获上海市科技进步一等奖、教育部科技进步一等奖、中华医学科技奖二等奖、上海市“银鸽奖”国际传播优胜出版奖等。
Prof. John F de Groot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神经外科学系教授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神经外科学系神经肿瘤学部主任
Alvera L. Kan神经肿瘤学捐席教授
2026年神经肿瘤学会(SNO)年会联合主席
少突胶质细胞瘤临床试验网络(OligoNation)联合负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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