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南五指山的青山里,海南省凌锋神经医学中心(以下简称“中心”),已经稳稳走过了三年。
2023年5月,经海南省卫生健康委批复,中心正式落地海南省第二人民医院。中国介入神经放射领域的重要奠基人、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首席专家凌锋教授,出任中心首席专家。
中心没有沿袭传统神经内外科分科分立的老路,而是把神经内科、神经外科、重症监护与康复整合在同一个平台,推动中西医结合的均质化诊疗。三年来,从复杂脑血管病的急诊攻坚,到复发胶质瘤的精准治疗,从国产神经导航系统在手术室的常态化应用,到激光间质热疗(LITT)等前沿微创技术的引入规划,凌锋教授带着团队在这座小城,扎扎实实地做着系统医学与精准微创的落地实践。自贸港政策带来的国际合作空间,区域医疗中心的差异化定位,国产医疗器械的临床磨合与医工协同探索,都在这里留下了真实而鲜活的印记。
本次专访,神经外科-脑医汇和凌锋教授面对面,聊这所中心三年的建设与思考,聊技术选择背后的临床逻辑,聊国产装备的创新之路,也聊她对年轻神经外科医生的期许。
Q1
脑医汇-神外资讯:
中心从2023年揭牌至今,您会用哪几个关键词概括这三年的阶段性发展?在学科架构、亚专科协同、人才梯队建设上,您最欣慰的进展是什么?
凌锋教授:
我们我们建立神经医学中心,最关键的设计是神经内、外、重、康一体化,也就是神经内科、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康复一体化,同时中西医结合同质化。简单概括就是两个“化”,即一体化和同质化:
一体化是指神经内外科、重症和康复围绕同一种疾病形成一条龙服务。过去神经内科、外科、重症、康复是按技术分类的,但治疗的是同一种病,比如脑血管病,内科用药效果不好才转给外科;外科手术做完才推出去交给康复科;康复如果在重症期间就介入,病人恢复会快很多,而重症又是独立的一部分。所有人都知道,神经系统恢复越早越好、越早期干预越好,无论缺血、出血、肿瘤侵蚀还是外伤,早期救治之后,极早期的康复都非常重要。这个过程中间有明显脱节,而脱节对病人最不利。
所以在凌锋神经医学中心,我们把神经内外科、重症和康复完全整合在一起,康复科就在科室里面,神经重症的病人也由神经内外科直接管理,康复治疗可以进到重症监护室。我们有过一个病人手术后麻醉刚醒,就发现面瘫和一侧肢体瘫痪,第二天我们把他送进高压氧舱进行康复,第一次出舱后面瘫恢复,第二次出舱后自己走出了舱门。这些都是在极早期完成的,但在大医院很难做到。我们中心虽然在“山沟”里,规模不大,但把理念整合得比较高级,对病人确实很有益处。
说到底,就是要让医生围着病人转,不能让病人追着医生跑。基层区域的神经系统疾病患者,从急诊救治、手术到术后康复,在一个中心里就能走完完整的诊疗全周期,不用再在科室间辗转奔波。
另一个是中西医结合同质化。一般来说,西医是西医,中医是中医,似乎互相有些排斥或互不相认。但实际上,现代中医和西医都是系统医学,都强调整体观和自洽,都着眼于机体的整体稳态。中医更考虑全身,西医更关注局部,把全身和局部结合起来,对病人是好事。在统一领导和安排下,神经内外、重症、康复一体化,对医生也是非常好的促进。
随着先进技术发展,我们会钻得越来越深,知识越来越精,这样很容易在一个大平台上进到一个坑里,越进越深,完全忘了平台周围是什么状态。所以你需要左右环顾,才能更好的往前走。因为你面对的患者是一个人,不是一个脑、一个心、一个肝脏或肢体,每个器官都跟别的器官相连,它是一个系统、一个整体。如果没有整体观,往往会摁了葫芦起瓢——使劲治肝脏可能损伤肾脏,使劲治肾脏可能对心脏有问题。
总而言之,医生需要更全面的知识。在我们中心,外科医生是会拿刀的内科医生,他了解整个病的过程,知道什么药对这个病有用;内科医生是不拿刀的外科医生,虽然不拿刀,但他知道哪种状态应该做手术,手术应该做到什么份上,选择什么样的手术对病人最有利。虽然各自做自己专业的事情,但视野宽了很多,也更有大局观,这是我们在五指山一直坚持做的事情。
Q2
脑医汇-神外资讯:
中心是如何吸引到这么多的国外病人来五指山接受治疗的?
凌锋教授:
在五指山取得的进展,很大原因是我们借助了自贸港的政策优势和红利。澳大利亚的Charles Teo教授是我们的常任神经外科教授,日常为岛内病人、国内病人,以及国外病人做手术。他的手术是世界顶级水平,尤其做锁孔微侵袭手术,特点就是创伤小、切除彻底、病人恢复快。恢复快到什么程度?今天做手术,明天就出院。有一个澳大利亚病人,他有两个瘤子,一个是恶性胶质瘤,一个是脑膜瘤,病人非常希望把两个瘤子同时切掉。我们一次麻醉、两次开颅,第二天病人就出院了,晚上就到我家吃饺子,那天正好是除夕。
这正是非常高的手术技巧才能达到的程度,当然这不是一个人的技巧,而是一个团队。虽然Charles Teo教授是一个人来的,但他把我们的团队带起来了,助手、麻醉、影像、护理、康复、高压氧全部都带起来,大家都围着病人,让病人恢复得非常好。
自贸港现有86个国家免签入境,国际医疗的大门特别敞开,目前已经吸引了几十个国外病人来五指山做手术。
Q3
脑医汇-神外资讯:
从这几年运行实际看,这种“一体化”模式在海南落地的核心优势和现实挑战是什么?
凌锋教授:
小有小的好处,小船好调头。大医院、大城市历史沉淀很深,但历史包袱也重,容易形成各种各样的壁垒,影响互相之间的合作。而我们中心又小又浅,只要大家觉得这个事情对病人有好处,对自己的知识学习有好处,就很容易调动起来,愿意在一块合作。
另外,我们当然要把未来的前景跟大家讲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对病人的好处是什么?每个科室能获益多少?每个人的自我发展会怎么样?这些是重要的前提。我们从制度上、思想上、技术上都做了深度融合:只要是对患者有益,内科医生也可以管外科的病人;外科医生没管的病人,遇到需要上台的时候他也得上;中医针灸早期介入有助于患者康复,虽然是外科的患者,但处方收费针灸科拿大头。
在我们中心,【利他】为第一需要:首先要为别人好——为病人好、为同事好、为团队好,然后再想自己能做点什么。这是一种文化,也是一种氛围。这种利他的氛围,是形成神经内外、重症、康复一体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另外,就是要有【胸怀】:要能够包容,不能斤斤计较、锱铢必较。太过计较个人得失,病人就被放到次要位置了。
Q4
脑医汇-神外资讯:
对于复杂脑血管病,中心目前的诊疗能力处于什么阶段?未来要提升这类疾病的救治水平,您认为需要重点从哪些方面入手?
凌锋教授:
作为一个基层神经医学中心,虽然涵盖了神经内外科的各类疾病,但对于特别复杂的疾病,比如复杂的动静脉畸形、动脉闭塞等,仍然需要更好的技术、设备支撑以及人才培养,而培养的前提是要有好的设备。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没有好的设备不行。所以我们首先购置好的设备,邀请高级专家培训人员,再加上临床实践。我们不是高楼平地起,而是从地基打起,先挖坑、先打地基,很多地基工作都在做:
第一,我们建了一个实验室,包括颅底解剖、显微吻合、脊柱、介入等,所有神经外科所需的技术培训都可以在这个2000多平米的实验室里进行,可以培训本院、全岛、全国甚至国外医师,因为我们有世界一流的实验设备。这是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先做好基础培训。
第二,我们要建立数据库。血管病有基层的,也有高峰的,有非常疑难的,也有非常普通的,比如常见的高血压脑出血、缺血性卒中等,都是高发病、常见病。这些病怎么管理、怎么预防,需要一个非常好的数据库。这个数据库我们已经做了两年,还在进行中。这就是我们从地基开始逐渐成长的过程。
Q5
脑医汇-神外资讯:
神经导航是否有助于提升这些方面的能力,您的团队主要会在哪些手术中用到导航?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国产导航的应用体验如何?
凌锋教授:
导航是神经外科发展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巨大进步。就像航海一样,如果没有导航,航行就会迷失方向。在颅脑这样一个球形结构中,如果没有导航,医生要么容易迷失方向,要么为了避免迷失,往往需要做一个较大的切口,通过更大的暴露来降低风险。所以导航不仅帮我们找准了方向,更重要的是它可以帮助我们在最小的切口和创伤情况下,做到最准确的定位、最彻底的切除。
在神经外科领域,导航的适用范围非常广。除了一些介入类手术以外,高血压脑出血、脑肿瘤、脊柱手术、功能神经外科以及小儿神经外科等,都离不开导航的辅助。可以说,几乎所有亚专科的疾病都可能用到导航,它是一个非常有价值的工具。

凌锋教授与Charles Teo教授应用华科导航辅助手术入路

Charles Teo教授应用华科导航辅助锁孔切除脑深部胶质瘤
30多年前我去德国考察过神经导航设备,这些老牌工业化国家在计算机、材料和机械制造方面都做得比较早,而我们国家属于后起之秀,想做到后来居上确实需要付出更多努力。好在中国的工业体系非常完整,我们追赶的速度很快,目前国产神经导航已经同进口设备一样可以很好的满足复杂手术的应用。
而且我们最大的优势是后劲足,尤其在软件和人工智能方面,我对国产导航以及其他医疗设备能够快速赶超国外产品充满信心。也正因如此,我愿意在自己的医院和科室更多的使用华科精准等国产设备,在售后服务和跟台支持这方面,我认为国内厂商的反应更加迅速和到位。
Q6
脑医汇-神外资讯:
华科精准SinoLITT近期获批了脑肿瘤适应症,结合目前的患者结构,中心未来如果引入LITT,您会优先布局哪些病种?
凌锋教授:
LITT激光消融批准的适应证主要是复发的胶质瘤和癫痫。其实这两种疾病恰恰也是我们五指山中心要重点发展的方向。比如Charles Teo教授,他的病人主要就是复发胶质瘤患者。
以恶性胶质瘤为例,一般都会认为恶性胶质瘤切不干净,于是简单做个活检,剩下的不是放疗就是化疗。对于体积比较大的恶性胶质瘤,我们中心主要以手术方式进行治疗,术中尽可能多地切除肿瘤,减少肿瘤负荷,降低总的瘤量,复发的风险也会大幅度减少,这是有很多文献支持的。也就是说,如果切除达到95%以上,复发风险和长期生存率都会改善几倍。但要想切除95%,没有技术是切不到的,没有分辨力也切不到,没有准确的导航也会遗漏。Charles Teo教授极强的手术能力再加上导航辅助,通常可以达到90%到95%的切除。
但如果术后发现有残留,或者体积较小的肿瘤,那可以用LITT进行消融,让肿瘤切除得更彻底。这就相当于一个大石头,一个人搬不动,十个人站在十个不同方向就能搬动。我们要集众家之长,共同解决一个疑难问题,我觉得这是我们未来发展的方向。
Q7
脑医汇-神外资讯:
您认为临床医生和企业之间,应该建立怎样的协作机制,才能做出真正贴合国内临床需求,而不是简单复刻进口的设备?
凌锋教授:
我们现在医工结合最大的问题是医工分离,没有达到密切结合。什么叫密切结合?就是工程师要像长在医院里一样,天天去观察每一台手术,去了解医生的每一个想法。医生的想法往往产生在一瞬间,比如今天做手术,他突然觉得这个角度差一点,15度看不见,是不是30度更好?如果工程师就在旁边,马上就会说,那好,我们给你做一个30度的。但如果你事后过了很长时间才来问,我早忘了。当时那个瞬间想到的事情,现在事情那么多,再让我重新捋一遍,不太可能。所以医工结合要真正结合、密切结合,要长在一起,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不要单纯地Copy(复制)。单纯地Copy,就等于完全分离。我Copy了一个,然后给你用,我有什么你就用什么,而不是你需要什么我帮你造什么。当然,先Copy是一条学习的路径,但绝对不能止步于此。要从中发现它的优点和缺点,扬长避短,解决它没能解决的问题。如果解决不了,就去找临床医生,跟临床医生多聊,这一点非常重要。我看国外的一些研究所,专门有一个办公室,很多工程师和大学里搞计算机的人就在医院里面工作,所以他们随时随地都能了解医生的想法,我觉得这一点非常重要。
Q7
脑医汇-神外资讯:
面向未来3-5年,海南省凌锋神经医学中心,您最希望实现的目标是什么?如果五年后回头再看,您希望这个中心给海南、给南方区域、给中国神经医学留下什么?
凌锋教授:
我不敢想我们中心在5年之后能够成为全国的标杆,这几乎不可能。因为它毕竟区域小、人口少、基础薄、历史短,5年就要形成气候,几乎是不现实的。但5年能形成一种理念,我觉得是可以的;形成一种模式,也是可以的。总而言之,我们朝着符合自贸港发展的方向去开放门户,然后深耕细作,最重要的是解决岛上和来岛老百姓的健康保障问题。
实际上,海南省是祖国的大花园,重点就是保持青山绿水,同时提供好山、好水、好空气,为全国老百姓的康养提供一个重要基地。但要想康养,必须要有医疗保障,没有医疗保障,就康不了、养不成。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中心在“医康养”三个字中间,首先把“医”做好,然后把“康”衔接得很紧,老百姓就能够舒舒服服地“养”起来。
留给年轻医生的一句话
采访当日,正值中国医师节,在采访的最后,面对“您最想对年轻神经外科医生说的一句话是什么”的提问,凌锋教授没有直接给出一个口号式的回答,而是认真地说:“如果一句话就能把人激励起来,我觉得也不容易,说的也只是空话。设立中国医师节,并不是为了让全国的老百姓都来感谢医生,也不是为了让医生自己沾沾自喜,而是在这一天,我们要不断提醒自己——我是一名人民需要的医生。”
北京凌锋公益基金会名誉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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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简介

凌锋 主任医师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首席专家
第十三届全国政协提案委员会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医师志愿者工作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医师协会神经外科医师分会荣誉会长,中国社会福利与养老服务协会副会长,《中国脑血管病杂志》名誉主编
亚太地区介入神经放射与治疗联合会(AAFITN)终身名誉主席。北京凌锋公益基金会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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