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2日发布 | 29阅读

反桥接溶栓是否可能成为标准治疗?

陈红兵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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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急性缺血性卒中(acute ischemic stroke,AIS)大血管闭塞(large vessel occlusion,LVO)的治疗已由单纯静脉溶栓进入以机械取栓(mechanical thrombectomy,MT)为核心的再灌注时代。然而,血管造影上的成功再通并不必然等同于脑组织有效再灌注。远端小栓子、微循环血栓、血管内皮损伤、炎症反应、无复流现象和取栓后残余低灌注,可能共同解释部分患者“血管已通而功能未复”的临床悖论。所谓“反桥接溶栓”,即在血管内治疗(endovascular treatment,EVT)或MT取得成功再通后,经动脉内追加低剂量溶栓药物,以期改善末梢灌注和微循环再灌注。近年随机临床试验提示,动脉内阿替普酶可能增加90 d极佳功能结局比例,并可减少影像学残余低灌注;但替奈普酶、尿激酶及后循环研究结果并不一致,部分研究还显示任何颅内出血、症状性颅内出血或死亡率升高的安全性信号。因此,反桥接溶栓目前尚不宜被视为所有取栓成功患者的常规标准治疗。它更可能是一种以影像学残余低灌注、远端栓塞、无复流、eTICI 2b/2c不完全再灌注或术中末梢显影迟缓为靶点的精准辅助策略。未来若要成为标准治疗,必须满足四个条件:明确获益人群、统一药物和剂量、证明净临床获益、并在指南和真实世界流程中形成可复制、可审计的实施标准。
关键词:急性缺血性卒中;大血管闭塞;机械取栓;动脉内溶栓;阿替普酶;替奈普酶;无复流;标准治疗

一、临床问题的提出:从“大血管再通”到“组织再灌注”

MT已成为AIS-LVO的核心标准治疗之一。以HERMES个体患者数据荟萃分析、DAWN和DEFUSE 3等研究为代表的证据奠定了取栓治疗在早期及延长时间窗内的地位[1-3]。近年国际指南也持续强化AIS早期识别、静脉溶栓、影像筛选、MT和围手术期管理的标准化路径[4-6]。
然而,MT成功并未消除所有临床不确定性。即便达到改良或扩展脑梗死溶栓分级(expanded Thrombolysis in Cerebral Infarction,eTICI)2b、2c或3级,仍有相当比例患者不能获得90 d功能独立或极佳预后。这一落差提示:近端大血管再通、血管造影显影、组织灌注恢复、毛细血管开放和神经功能恢复之间并非线性对应。传统取栓终点强调“开通闭塞大血管”,而现代再灌注治疗正在从“宏血管再通”转向“组织水平再灌注”和“可挽救脑组织保护”。
反桥接溶栓的临床逻辑由此产生。传统“桥接治疗”指静脉溶栓后再行MT;“反桥接溶栓”则是MT后,在大血管已经再通的基础上,追加动脉内溶栓药物。其目标不是替代MT,也不是重复传统静脉溶栓,而是补足MT之后可能残留的微血管或远端血栓负荷。
这一命题的本质不是“取栓后再打一针溶栓药是否有用”,而是:在大血管已成功开通的患者中,是否仍存在一个可被局部药物溶栓改变的、足以影响功能结局的残余血栓性灌注障碍靶点。
因此,讨论反桥接溶栓能否成为标准治疗,不能停留在“阳性研究或阴性研究”的简单对立,而应回到三个更具体的问题:第一,取栓成功后残余低灌注是否足够常见且可识别;第二,局部低剂量溶栓是否能改善这一病理过程;第三,这种改善能否在不增加死亡和严重出血的前提下,稳定转化为患者可感知的功能获益。

二、成为标准治疗需要什么证据?

一项辅助治疗若要从“可尝试策略”进入“标准治疗”,至少需要满足以下条件。
1. 生物学靶点必须真实且可识别
反桥接溶栓所针对的靶点包括远端小动脉残余血栓、取栓过程中栓子碎裂导致的远端栓塞、毛细血管内微血栓、内皮肿胀、白细胞黏附、血小板激活、无复流现象以及术后持续低灌注。既往研究表明,宏血管再通后仍可能存在微血管组织再灌注不足,并与不良预后相关[7-8]。因此,从病理生理角度看,该策略并非无源之水。
但关键问题在于:这一靶点并非所有患者均存在。若仅根据“取栓成功”进行无差别给药,必然会混入大量不需要溶栓的患者;若同时纳入大梗死核心、血脑屏障严重破坏、术中血管损伤或需要早期强化抗栓治疗者,则可能增加出血和死亡风险。标准治疗不能只建立在机制想象上,而必须建立在可操作、可重复、可质控的患者识别标准上。
2. 临床获益必须稳定、可重复、具有净效益
标准治疗的证据不应只来自单项阳性研究,而应来自多个独立随机研究的一致结果。更重要的是,疗效终点不能只看90 d改良Rankin量表(modified Rankin Scale,mRS)0~1比例,还应同时考察mRS全量表位移、mRS 0~2、死亡、症状性颅内出血、任何颅内出血、生活质量、认知结局、医疗流程成本以及导管室资源占用。
如果治疗使一部分患者从mRS 2转为mRS 1,却同时增加死亡率或严重出血,即便主要终点阳性,也不能简单定义为标准治疗。标准治疗要求的是“净临床获益”,而不是单一终点的统计学优势。
3. 干预方案必须标准化
目前研究涉及阿替普酶、替奈普酶和尿激酶,剂量、给药时长、导管位置、是否允许术前静脉溶栓、是否合并抗血小板药物、是否允许支架置入、术后血压管理、影像复查时点和出血判定标准均不一致。若药物和剂量尚未统一,所谓“反桥接溶栓有效”本身就是一个过于宽泛的命题。
更准确的表述应当是:“某一药物、某一剂量、某一给药路径,在某一再通等级和影像靶点明确的人群中是否有效”。只有把问题拆解到这一层面,才可能进入标准治疗讨论。
4. 临床流程必须可复制
标准治疗不仅要有效,还要能安全嵌入卒中绿色通道。追加动脉内给药是否延长导管室时间、是否增加麻醉和血压波动、是否影响术后监护流程、是否提高出血处理复杂性、是否干扰抗栓启动时间,均应纳入净获益判断。
尤其在卒中中心差异较大的真实世界中,反桥接溶栓若要推广,必须具备清晰的操作边界:何时给、给多少、从何处给、哪些人不给、何时复查影像、如何监测出血、何时启动抗血小板或抗凝治疗。缺少这些流程标准,即使单个试验阳性,也难以直接转化为普遍标准治疗。

三、支持其成为标准治疗的证据:阿替普酶研究给出了最强信号

1. CHOICE研究:概念验证性阳性结果
CHOICE研究是一项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2b期临床试验,纳入MT后达到eTICI 2b50~3级再灌注的AIS-LVO患者。研究显示,动脉内阿替普酶组90 d mRS 0~1比例高于安慰剂组,且未观察到症状性颅内出血增加[9]。
CHOICE的意义在于,它首次以随机对照方式证明:在造影成功再通后,继续针对远端或微循环血栓负荷进行药物干预,可能带来额外功能获益。该研究为反桥接溶栓奠定了生物学和临床概念基础。
但CHOICE存在明显局限:样本量较小,研究因外部因素提前终止,主要在西班牙少数中心完成,且其统计稳定性和外部可推广性有限。因此,它更适合被视为“强烈信号”或“概念验证”,而非最终证据。
2. PEARL研究:中国前循环阿替普酶证据
PEARL研究在中国多中心开展,纳入前循环LVO、MT后成功再灌注患者,比较动脉内阿替普酶与标准治疗。结果显示,阿替普酶组90 d mRS 0~1比例为44.8%,标准治疗组为30.2%,差异具有统计学意义;症状性颅内出血未增加,但死亡率和任何颅内出血在数值上较高,虽未达到统计学显著[10]。
PEARL的重要价值在于,它将阿替普酶反桥接溶栓的阳性信号从欧洲人群拓展到中国人群,并验证了前循环LVO患者中该策略的可行性。与此同时,PEARL也提示疗效解释应保持克制:其mRS全量表位移、功能独立、生活质量和部分影像学指标并未全部一致支持主要终点,死亡率数值升高也不能被忽视。
PEARL还提示一个重要问题:主要终点为mRS 0~1时,治疗可能表现为“极佳结局增加”,但未必能同步改善所有层级的残疾分布。若一个治疗主要提高轻症或中等风险患者的极佳结局,却对重症患者无益甚至有潜在风险,标准化推广时就必须依赖更精细的风险分层。
3. CHOICE-2研究:更大样本下的阿替普酶阳性结果,但安全性疑问仍在
CHOICE-2为西班牙多中心、开放标签、盲法终点评估随机临床试验,纳入MT后eTICI 2b50~3级患者。动脉内阿替普酶剂量为0.225 mg/kg,最大20 mg,15 min输注。研究显示,阿替普酶组90 d mRS 0~1比例为57.5%,单纯MT组为42.5%,绝对差异15.0%;同时随访灌注成像中残余低灌注比例显著下降[11]。
这一结果从临床结局和组织灌注两个层面支持阿替普酶反桥接溶栓的有效性,是目前最有利于“标准化”讨论的证据之一。尤其是残余低灌注下降,为“药物改善微循环或末梢灌注”提供了比单纯mRS更接近机制链条的证据。
然而,CHOICE-2也报告90 d死亡率在阿替普酶组更高。尽管症状性颅内出血未显著增加,但死亡率升高使其不能被简单视为可直接推广的标准治疗。对标准治疗而言,死亡率信号即使可能来源于偶然,也必须经独立研究重复验证、亚组解析和机制解释。换言之,CHOICE-2强化了“有效性信号”,但同时也强化了“不能无选择性常规化”的警示。
4. 阿替普酶证据的整体解读
综合CHOICE、PEARL和CHOICE-2,前循环取栓成功后动脉内阿替普酶是目前最具连续积极证据的方案。其优势在于:药物相对一致,剂量方案逐渐接近,主要终点方向一致,且部分研究提供了残余低灌注改善证据。
但其短板同样明确:研究地区仍相对集中;对大梗死核心、后循环、复杂颅内动脉粥样硬化、支架置入和早期强化抗栓患者的适用性不足;死亡率和任何颅内出血的数值或统计学信号尚未完全解除。故目前最合理的结论不是“阿替普酶已成为标准”,而是“阿替普酶最有可能成为特定亚组的标准辅助治疗候选方案”。

四、反对或限制其成为标准治疗的证据:药物、人群和终点均不稳定

1. POST-TNK:替奈普酶未显著改善主要终点
POST-TNK研究在中国34家医院开展,纳入MT后达到eTICI 2c~3级、且未接受术前静脉溶栓的AIS-LVO患者。动脉内替奈普酶剂量为0.0625 mg/kg。结果显示,90 d mRS 0~1比例为49.1%对44.1%,差异未达统计学显著;90 d死亡率和症状性颅内出血未显著增加,但任何影像学颅内出血在替奈普酶组更高[12]。
POST-TNK提示,在近完全或完全再灌注患者中,追加替奈普酶的边际获益可能较小。若患者已经达到eTICI 2c~3级,残余可溶解血栓负荷有限,进一步溶栓可能难以转化为稳定临床获益。该研究并不能否定所有动脉内溶栓策略,但明确反对将“取栓成功后常规加药”作为笼统标准。
2. POST-UK:尿激酶未显著改善无残疾生存
POST-UK研究同样为中国多中心随机研究,纳入MT后近完全或完全再灌注、且未接受术前静脉溶栓的患者。动脉内尿激酶剂量为100 000 IU。结果显示,90 d mRS 0~1比例为45.1%对40.2%,差异未达统计学显著[13]。
这提示尿激酶反桥接溶栓不足以支持常规应用,也说明不同溶栓药物不能简单等同。药物的纤维蛋白特异性、半衰期、局部浓度、给药方式、对富纤维蛋白血栓或富血小板血栓的作用差异,以及出血风险均可能影响结果。
3. ANGEL-TNK:替奈普酶阳性但仍需验证
ANGEL-TNK研究显示,动脉内替奈普酶组90 d mRS 0~1比例高于对照组,为替奈普酶提供了另一方向的阳性信号[14]。但该研究与POST-TNK在人群选择、再通标准、时间窗、剂量、术前静脉溶栓排除、围手术期抗栓限制和安全管理方面存在差异,且部分次要终点未能一致支持主要结论。因此,替奈普酶是否适合成为反桥接溶栓标准药物,目前仍不能定论。
替奈普酶具有给药简便、纤维蛋白特异性较强、半衰期较长等药理特点,但动脉内局部给药场景不同于静脉给药。静脉替奈普酶的证据不能直接外推为取栓后动脉内替奈普酶证据。未来仍需明确最佳剂量、适用时间窗、是否适用于已接受静脉溶栓者,以及是否应限制在影像学残余低灌注明确的人群。
4. 后循环研究总体不支持常规使用
ATTENTION-IA研究聚焦后循环动脉闭塞,评价MT成功再通后动脉内替奈普酶的作用,未达到主要终点[15]。IAT-TOP研究则评价基底动脉闭塞MT成功后动脉内阿替普酶,结果显示治疗安全性尚可,但未改善90 d功能独立[16]。
后循环卒中的病理生理与前循环不同,穿支供血、脑干梗死进展、意识障碍、基础死亡风险、再灌注损伤、动脉粥样硬化狭窄和支架/抗栓需求均更复杂。后循环患者即便大血管再通,临床结局也可能更多受基线脑干损伤、穿支闭塞和早期神经功能恶化影响,而不一定能通过远端溶栓逆转。因此,将前循环阿替普酶研究的阳性结果直接外推至后循环并不合理。

五、为何研究结果不一致?

1. “反桥接溶栓”不是一个单一治疗
将阿替普酶、替奈普酶和尿激酶统称为反桥接溶栓,容易造成概念混淆。当前最连续的阳性证据来自阿替普酶;替奈普酶结果分裂;尿激酶偏阴性。标准治疗必须具体到“哪种药、何种剂量、何种给药路径、何类患者”,而不是笼统说“术后动脉溶栓”。
因此,未来文献和指南在表述上应避免使用过度概括的结论。例如,“取栓后动脉内溶栓有效”并不等同于“替奈普酶有效”“尿激酶有效”或“后循环有效”;“阿替普酶在前循环eTICI 2b50~3患者中可能获益”也不等同于“所有成功取栓患者均应追加溶栓”。
2. 再通标准差异可能稀释疗效
eTICI 2b50、2b67、2c和3之间存在实质差异。eTICI 2b患者仍有较多残余低灌注区域,理论上更可能从追加溶栓中获益;eTICI 2c~3患者已经接近完全再灌注,潜在获益空间较小。POST-TNK和POST-UK纳入eTICI 2c~3患者,可能因此降低了观察到临床获益的概率。
这提示未来研究不应把“成功再灌注”作为唯一入组条件。更合理的路径是把eTICI等级与灌注成像、DSA末梢显影、远端栓塞和临床风险共同纳入筛选。真正的问题可能不是“成功再通后是否溶栓”,而是“成功再通但仍有残余灌注障碍者是否溶栓”。
3. 是否接受术前静脉溶栓影响背景风险
部分研究允许术前静脉溶栓,部分研究排除术前静脉溶栓。前者更接近真实临床流程,可能减少残余血栓负荷,但也可能增加出血背景风险;后者可降低叠加溶栓的安全性顾虑,却改变了适用人群。标准治疗需要明确其与静脉溶栓之间是叠加、替代还是选择性补充关系。
尤其在2026 AHA/ASA指南继续强调静脉溶栓和替奈普酶应用扩展的背景下,反桥接溶栓不能被理解为“反向替代桥接治疗”。它应被定位为MT后残余灌注障碍的局部补救,而不是对术前静脉溶栓价值的否定。
4. 主要终点选择可能放大或缩小疗效
mRS 0~1代表极佳结局,但不能全面反映所有患者获益。如果治疗主要使患者从mRS 3改善至2,mRS 0~1终点可能低估疗效;如果治疗主要使mRS 2转为1,却不改善全量表位移,则可能高估临床意义。反桥接溶栓未来研究应同时采用二分类终点、全量表位移、加权mRS、生活质量和死亡/严重残疾复合终点。
此外,死亡率与mRS分布之间存在特殊关系。死亡作为mRS 6会显著影响全量表位移;若主要终点阳性但死亡率升高,则必须解释获益是否集中在特定低风险患者中,而风险是否集中在另一类高风险患者中。若无法区分,就难以普遍推广。
5. 机制靶点缺乏实时识别
目前多数研究根据造影再通等级入组,而不是根据术后灌注成像、数字减影血管造影(digital subtraction angiography,DSA)末梢灌注参数、毛细血管相、静脉回流或无复流指标筛选。换言之,研究并未总是确认患者确实存在“可被溶栓改变的残余灌注障碍”。这会导致真正获益者被不需要治疗者稀释。
未来若能在导管室内通过DSA灌注参数、锥形束CT灌注、即刻CTP/MRP或人工智能辅助灌注评估识别“残余低灌注但仍有可挽救组织”的患者,反桥接溶栓的治疗效应可能更清晰,也更接近精准治疗。

六、获益率虽小,是否意味着这是伪命题?

不能简单认为反桥接溶栓是伪命题。其病理靶点是真实的,且阿替普酶研究显示了可重复的积极信号。尤其CHOICE、PEARL和CHOICE-2均提示,前循环MT成功后动脉内阿替普酶可能增加90 d极佳功能结局比例[9-11]。
但“无选择地常规反桥接”很可能是一个假命题。原因有三:
第一,平均获益取决于人群中真实残余灌注障碍患者的比例。若大部分入组者并无明显微循环血栓负荷,绝对获益必然变小。相反,若能锁定eTICI 2b、末梢显影迟缓、远端栓塞或灌注缺损明确者,治疗效应可能被放大。
第二,收益和风险之间的治疗窗很窄。任何颅内出血、症状性颅内出血、死亡率升高、导管室时间延长、血压波动和围手术期管理复杂化,都可能抵消小幅功能获益。对于急性再灌注治疗而言,小概率严重不良事件足以改变治疗策略的可接受性。
第三,药物差异决定不能合并判断。阿替普酶阳性不能证明尿激酶有效;替奈普酶阳性研究也不能抵消POST-TNK阴性结果;前循环阳性也不能外推到后循环。把所有药物、所有血管床和所有再通等级合并为一个问题,反而会遮蔽真实的治疗边界。
因此,当前更合理的表述是:反桥接溶栓不是伪命题,但它不是普适命题;它是一个需要精准影像筛选、药物标准化和风险分层的窄适应证命题。

七、中国研究与他国研究结果是否不同?

表面上看,中国研究结果更复杂:PEARL支持阿替普酶,POST-UK不支持尿激酶,POST-TNK未证实替奈普酶显著获益,ANGEL-TNK则提示替奈普酶可能有效,后循环IAT-TOP和ATTENTION-IA均未显示明确临床获益[10,12-16]。而西班牙CHOICE和CHOICE-2均支持阿替普酶[9,11]。
但这种差异不宜简单解释为“中国与他国人群差异”。更重要的解释包括:药物不同、再通等级不同、是否接受术前静脉溶栓不同、前后循环不同、基线梗死核心不同、颅内动脉粥样硬化比例不同、支架或球囊成形需求不同、围手术期抗栓策略不同以及术后管理差异。
中国研究的价值在于,它不是单纯复制国外结论,而是在不同药物、不同血管床和不同临床流程中检验该策略。结果的复杂性反而提醒我们:反桥接溶栓不能被过早包装成“一项治疗”,而应拆解为多个具体临床问题。
尤其在中国和东亚人群中,颅内动脉粥样硬化相关闭塞比例较高,术中再闭塞、残余狭窄、支架置入和早期抗血小板治疗需求可能更常见。这些因素既可能增加远端血栓和低灌注风险,也可能增加溶栓叠加抗栓后的出血风险。因此,中国证据对全球实践具有重要补充价值,但不能被简单解读为支持或反对整体策略。

八、指南和共识层面的定位:尚未达到普遍标准治疗门槛

当前AIS再灌注治疗指南的核心仍是:符合条件者尽早静脉溶栓,符合影像和临床标准者尽早MT,延长时间窗患者依据高级影像或临床-影像错配进行筛选[4-6,20]。2026 AHA/ASA指南公开摘要强调移动卒中单元、院前分诊、静脉溶栓、替奈普酶在4.5 h内的应用、MT适应证扩展及儿童AIS建议等内容,但并不足以说明取栓成功后常规动脉内反桥接溶栓已经进入普遍标准治疗路径[5]。
在临床实践中,若术者基于造影发现明显远端栓塞、末梢灌注迟缓、不完全再灌注或局灶残余低灌注,选择性动脉内低剂量溶栓可能具有合理性;但这仍应被视为个体化辅助策略,最好在伦理批准、前瞻性登记、质量控制或临床试验框架下实施。
标准治疗的核心特征是“可推广、可审计、可重复”。反桥接溶栓目前尚缺乏统一适应证、药物选择、剂量方案、影像判据和安全监测规范。因此,它距离普遍标准治疗仍有距离。
目前更适合的指南定位可能是:对前循环AIS-LVO、MT后成功再通但仍存在残余灌注障碍、梗死核心较小且出血风险较低的患者,动脉内阿替普酶可作为临床试验或严格选择下的辅助治疗候选;对后循环、eTICI 3完全再灌注且无残余低灌注者、大梗死核心、血脑屏障破坏明显或需早期强化抗栓者,不应常规使用。

九、什么情况下反桥接溶栓可能成为标准治疗?

反桥接溶栓若要成为标准治疗,最可能不是成为“所有取栓成功者常规追加溶栓”,而是成为“特定亚组的标准辅助治疗”。可能路径如下。
1. 适应证从“取栓成功”转向“残余灌注障碍”
未来研究应优先纳入以下患者:
(1)eTICI 2b或2c且存在明确残余灌注缺损者;
(2)术中出现远端新发栓塞或中小动脉分支闭塞者;
(3)DSA显示末梢显影迟缓、毛细血管相减少或静脉回流延迟者;
(4)术后即时或早期灌注成像显示Tmax延迟、残余低灌注而梗死核心尚未完全形成者;
(5)小梗死核心、出血风险低、血压和凝血状态可控者;
(6)不需要术后即刻强化抗血小板或抗凝治疗者;
(7)无明显造影外渗、血管穿孔、夹层或其他术中出血风险者。
2. 药物优先级需要重新排序
目前证据最支持的是动脉内阿替普酶,尤其是前循环患者。替奈普酶仍需进一步明确剂量和适用人群;尿激酶证据不足;后循环患者目前不宜外推前循环结果。
若未来形成标准路径,可能首先围绕“前循环、阿替普酶、0.225 mg/kg、最大20 mg、短时局部输注、低出血风险、残余灌注障碍明确”这一较窄方案展开,而不是直接推广到所有溶栓药物和所有血管床。
3. 终点应从单一mRS 0~1转向净临床获益
未来试验应同时评估:
(1)90 d mRS 0~1;
(2)mRS 0~2;
(3)mRS全量表位移;
(4)死亡和严重残疾;
(5)症状性颅内出血和任何颅内出血;
(6)24 h梗死增长和残余低灌注;
(7)远端栓塞再通、DSA末梢灌注和毛细血管相改善;
(8)导管室时间、血压波动和术后监护负担;
(9)患者中心结局、认知结局和成本效益。
只有当功能获益稳定超过安全性代价时,才能进入标准治疗讨论。
4. 需要独立、国际、多中心验证
目前阿替普酶信号虽强,但仍需要独立于原研究团队和单一区域医疗系统之外的验证。特别需要欧美、亚洲及不同卒中病因结构人群共同参与,以评估颅内动脉粥样硬化、房颤栓塞、远端栓塞、微循环障碍、术前静脉溶栓和围手术期抗栓策略在疗效中的作用。
此外,还需要真实世界登记研究回答随机试验难以覆盖的问题:不同中心执行一致性如何;导管室延迟是否可接受;高龄、轻型卒中、大核心、串联病变、残余狭窄、支架置入患者是否安全;以及如何处理术后抗血小板、抗凝和血压管理。
5. 需要建立“不给药”标准
标准化不仅需要明确谁应给药,也要明确谁不应给药。可能的排除或慎用情形包括:大梗死核心、明显血脑屏障破坏、术中血管损伤、造影剂外渗、高血压难控、凝血异常、近期大手术或活动性出血、高龄合并重度脆弱性、需要即刻双联抗血小板或抗凝、后循环基底动脉闭塞但无明确可逆残余低灌注证据者。
只有“给药标准”和“不给药标准”同时明确,反桥接溶栓才可能真正进入可审计的临床路径。

十、当前临床立场

基于现有证据,本文提出如下立场。
第一,反桥接溶栓具有合理病理生理基础,不应被简单否定为伪命题。宏血管再通后残余低灌注、远端栓塞和无复流现象是真实存在的临床问题。
第二,反桥接溶栓尚不应作为所有MT成功患者的常规标准治疗。现有研究在药物、剂量、人群、血管床、再通等级和终点上不一致,且部分研究存在死亡率或颅内出血升高信号。
第三,前循环AIS-LVO、MT后eTICI 2b50~3级、低出血风险患者中,动脉内阿替普酶是目前最有希望进入标准化研究路径的方案。
第四,eTICI 2c~3且无明显残余低灌注者,常规追加溶栓的获益空间有限,应谨慎使用。
第五,后循环患者不应依据前循环证据常规使用反桥接溶栓。ATTENTION-IA和IAT-TOP均未支持后循环取栓成功后常规追加动脉内溶栓。
第六,替奈普酶证据仍处于分化状态。ANGEL-TNK提示潜在获益,但POST-TNK未达到主要终点,二者差异提示剂量、人群、时间窗和抗栓限制可能决定疗效。
第七,尿激酶证据不足,目前不宜作为常规反桥接溶栓药物。
第八,未来临床实践应从“术后常规加药”转向“基于影像和病理机制的选择性补救”。

结论

反桥接溶栓可能成为标准治疗,但前提是它不能以“所有取栓成功患者的常规追加溶栓”形式成为标准。它更可能以“特定药物、特定剂量、特定影像靶点和低出血风险人群中的标准辅助治疗”形式进入临床路径。
现阶段最审慎的结论是:动脉内阿替普酶在前循环取栓成功后显示出最有前景的获益信号,但证据仍不足以支持无选择性常规应用;替奈普酶证据不稳定,尿激酶证据不足;后循环证据目前不支持常规使用。
因此,反桥接溶栓距离标准治疗并非遥不可及,但它必须经历从“术者经验性补救”到“影像筛选的精准治疗”、从“单项阳性研究”到“独立重复验证”、从“平均疗效”到“净临床获益”、从“能不能给”到“谁该给、谁不该给、如何安全给”的证据升级。只有完成这一转变,它才可能真正成为AIS-LVO取栓后管理中的标准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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