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19日发布 | 36阅读

【脑医冷知识】一路走过百年博览会的“读脑”机器

脑医专题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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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测颅骨,1924年听脑电,2026年听局部场电位——中间隔着一百年的测量精度。(配图由AI辅助生成,下同)


引子:进博会展台上那枚硬币大小的东西

2026年11月10日,第九届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在上海闭幕。这一届企业展面积首次突破37万平方米,来自全球的4142家企业参展,代表性首发/首秀/首展展品超过480件,创历届新高。医疗器械及医药保健展区照例是“最卷展区”,人群围得最紧的展台之一,摆着一枚硬币大小的东西——脑起搏器——它搭载的“脑机接口闭环生态系统”在本届完成亚太首展。宣传语说它能“读脑”。严格讲,它读的不是你在想什么;它要听的东西,比它自己发出的刺激微弱大约一百万倍。而这件事,要从93年前一台让参观者把头伸进金属罩里的机器讲起。

一、那台机器摸的是颅骨

1933年,芝加哥,进步世纪博览会(Century of Progress Exposition)。大萧条正深,失业的人迫切需要一个人生的答案:我到底适合做什么。一台叫Psychograph的机器给出了答案。

参观者把头伸进一顶类似美发罩的金属头盔,机器在头部32个点位自动测量尺寸与形状,几十秒后打印出一份评估——性格、能力、职业倾向,采用五级制,从“缺陷”(deficient)一直到“非常优秀”(very superior)。它由Henry C. Lavery在1905年申请首台专利,1930年定型,与Frank P. White合伙创办公司批量生产,机器常被摆进剧院门厅与百货商店,作为收费的新奇项目。

它的理论底座是颅相学。18世纪末,维也纳医生Franz Joseph Gall与合作者Johann Gaspar Spurzheim提出:脑的不同区域分管不同心智官能,脑的形态决定颅骨形态,因此摸着颅骨的起伏,就能读出一个人的人格与智力。(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高深莫测的“颅相学”和脑功能区定位研究的起点》)

然而,Psychograph遇到了强硬的反击。明尼苏达大学心理学系公开反对,其中最主要的人物是Donald G. Paterson。这场争论的结局写在历史里:Psychograph最终只被当作娱乐消费,在1933~1934年芝加哥博览会之后随颅相学一同退潮,运营公司撑到1937年,到20世纪三十年代末销声匿迹。今天,一台Psychograph实物陈列在明尼苏达科学博物馆的“可疑医疗器械馆”里。观众仍然可以把自己的头伸进去,测一份“性格”。

重要的不是它错了,而是它为什么曾经看起来是对的。它具备一切“科学”的外观:金属外壳、32个测量点、自动打印报告、五级量表、明确的应用场景。它唯一缺的,是测量对象——它测的是骨头,不是神经活动。

有意思的是,在它之前四十年,有人已经把方向做对了。1893年芝加哥哥伦布博览会,威斯康星大学心理学家Joseph Jastrow主持了美国第一个心理学展区:他从欧洲借来黄铜仪器,复刻了大学实验室的陈设,然后在展馆里对数千名参观者做反应时测试(Reaction Time Test)——仅颜色偏好一项子研究就积累了4556份数据);那是心理学与心理测量第一次大规模走向公众。它测的已经不是颅骨,是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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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ychograph:一切“科学”的外观都齐了——金属外壳、32个测量点、自动打印、五级量表,唯一缺的是测量对象。


参考文献:Risse GB. Vocational guidance during the Depression: phrenology versus applied psychology. J Hist Behav Sci. 1976;12(2):130-140. doi:10.1002/1520-6696(197604)12:2<130::aid-jhbs2300120204>3.0.co;2-u



二、真正的信号是什么

1924年7月6日,德国耶拿。神经外科医生Nikolai Guleke正在为一例17岁患者做手术,精神病学家Hans Berger借颅骨缺损处,用两根铂金针电极记录到了人脑的电活动。此后他改用头皮电极继续研究,并在1929年正式发表,把这种记录命名为“脑电图”(Elektrenkephalogramm)——α波与β波由此进入医学。(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神经外科领域的物换星移》)

有意思的是它被接受的过程。论文发表后五年几乎无人理会;1934年,英国剑桥大学的Edgar Douglas Adrian(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致敬神经生理学先驱埃德加·道格拉斯·艾德里安》)与B. H. C. Matthews重复并确认了他的观察,学界才真正接受。到20世纪30年代中后期,麻省总医院建立起美国最早的临床脑电图实验室之一。今天癫痫专科的每一次蝶骨电极、每一次长程视频脑电,都站在那条线上。

这也是本篇最容易被数字误导的地方:头皮脑电的振幅只有10~100微伏,约为家用干电池电压的十万分之一。它不是“大脑发出的电”,是皮层上成千上万个神经元同步活动、穿过颅骨与头皮层层衰减之后,剩下的那一点回声。

1973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Jacques Vidal提出brain–computer interface(BCI,中文译为“脑机接口”)这个术语。他用的设备就是头皮脑电,这意味着:“脑机接口”从诞生第一天起,就是非侵入的。这个事实经常被今天的叙事抹掉——侵入式/植入式路线不是BCI的原点,是它的后辈。

而真正改变运动障碍患者生存质量的,是另一条完全不同的线。1987年,法国格勒诺布尔,神经外科医生Alim-Louis Benabid(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脑深部电刺激(DBS)之父”Benabid的诞辰》)正在给一位震颤患者做丘脑毁损(thalamotomy)。按惯例,患者保持清醒,术者先用低频电刺激(约50Hz)测试靶点,确认毁损不会带来不可接受的功能损害。Benabid把频率继续往上推。接近100Hz时,患者的震颤当场停止。关掉刺激,震颤立刻回来。再开,再停。可逆、即时、可重复。

毁损是“烧掉”,高频刺激是“不烧也能治”。同年(1987),瑞士苏黎世的Siegfried与Shulman也独立报道了丘脑VIM(腹侧中间核)刺激抑制药物难治性震颤的现象。Benabid团队先于1987年报道了VIM毁损联合刺激的立体定向手术,并于1991年在Lancet报告了26例帕金森病与6例特发性震颤患者的长期结果,其中88%获得完全或接近完全的震颤抑制。

美敦力据此推进多中心试验。1997年7月31日,FDA批准VIM单侧刺激用于震颤;2002年1月14日,批准STN(丘脑底核)或GPi(苍白球内侧部)双侧刺激用于帕金森病。此后二十年,脑深部电刺激(DBS)从“最后手段”变成运动障碍病外科的标准选项之一:它不是把症状掩盖掉,而是把一个已经紊乱的振荡环路重新拉回可工作的频率范围。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这条线起步不算晚。1998年,凌至培在安徽省立医院完成国内首例帕金森病DBS手术;同年,北京天坛医院也开始开展DBS治疗帕金森病。2009年11月26日,第一例国产(清华)脑起搏器植入在北京天坛医院完成。2013年,品驰获得首个产品注册证;2014年,含可充电型号在内的全系列产品获批,中国由此成为全球第二个掌握体外可充电脑起搏器技术并实现产品化的国家,进口设备的垄断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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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Berger记下脑电,1987年Benabid调高频率……医学史上很多转折点,不是设计出来的,是注意到了。


参考文献:Brigo F. "Writing the Brain": The birth of clinical electroencephalography. Clin Neurophysiol. 2025;177:2110805. doi:10.1016/j.clinph.2025.2110805;Benabid AL, Pollak P, Louveau A, Henry S, de Rougemont J. Combined (thalamotomy and stimulation) stereotactic surgery of the VIM thalamic nucleus for bilateral Parkinson disease. Appl Neurophysiol. 1987;50(1-6):344-346. doi:10.1159/000100803;Benabid AL, Pollak P, Gervason C, et al. Long-term suppression of tremor by chronic stimulation of the ventral intermediate thalamic nucleus. Lancet. 1991;337(8738):403-406. doi:10.1016/0140-6736(91)91175-t;Limousin P, Speelman JD, Gielen F, Janssens M. Multicentre European study of thalamic stimulation in parkinsonian and essential tremor. J Neurol Neurosurg Psychiatry. 1999;66(3):289-296. doi:10.1136/jnnp.66.3.289



三、一台DBS的五个环节

1. 第一环:看见

一切从影像开始,而这件事的解剖学前提经常被忽略:脑皮层功能区的大小与位置存在个体差异。要谈“意念控制”,前提是能定位那簇负责特定功能的微小神经群落,同时最大程度保留正常功能区、规避风险。

这条线在过往历届进博会上是接力式的。

● 第七届进博会(2024),GE医疗首展了专用于脑与神经系统的“SIGNA MAGNUS”微脑成像磁共振,梯度性能约为传统全身磁共振的四倍,被形容为“用显微镜看大脑”。

● 第八届进博会(2025),西门子医疗全球首次展出了覆盖术前规划、术中导航、术后评估全流程的脑机接口解决方案:MAGNETOM Cima.X核磁共振系统以约100微米分辨率显示大脑皮层功能区,脊髓神经根显示分辨率达0.4mm,配合64通道神经数据线圈,时间分辨率可达最高300微秒;NAEOTOM Alpha光子计数CT则以约110微米空间分辨率重建颅骨与脑血管;据西门子医疗介绍,这两台设备还曾被用于Neuralink的“视觉恢复”与“意念控制”临床实验——侵入式脑机接口手术由此从“盲插”走向“可见、可规划、可控制”。


2. 第二环:抵达

● 第五届进博会(2022),波士顿科学展出了Vercise Genus植入式脑深部电刺激系统,按央视“现场图说”的说法:“全球首款头端设计方向性电极”。

● 第六届进博会(2023),美敦力SenSight方向性电极首次亮相,触点构型为1-3-3-1,提供0.5mm与1.5mm两种间距,兼具方向性与感知能力,可与Percept PC配合记录局部场电位,支持1.5T与3T全身核磁条件性扫描。

方向性到底改变了什么,一句话:环形电极像开一盏灯,电流四向扩散;方向性电极像调一束光,把电流朝目标核团偏转。对STN这种紧邻内囊与视束的靶点,这不是参数优化,是安全边界。


3. 第三环:感知

● 第四届进博会(2021),美敦力Percept PC亮相,当时的口径是“全球首款智能可感知脑起搏器”。

● 2022年,Percept PC获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NMPA)批准,适应症覆盖帕金森病、特发性震颤、癫痫与肌张力障碍;2023年7月在国内各大医院开启临床应用。

Percept PC的意义在于它第一次把三样东西——电刺激系统、脑电监测系统和算法分析系统装进同一个植入体。在输出治疗脉冲的同时,它采集与症状相关的脑电信号。2020年Nature Biotechnology在报道其FDA获批时称,Percept PC是“首个能在刺激的同时记录脑活动的商用DBS系统”。


4. 第四环:决策

● 第九届进博会(2026),美敦力“脑机接口闭环生态系统”完成亚太首展,包含BrainSense EI(自动识别最优治疗触点)与BrainSense aDBS(自适应刺激)。系统已获FDA与欧盟CE批准;据企业介绍,搭载该系统的Percept系列已惠及全球超过6万患者。

机制链条可以一句话讲完:读脑(感知LFP[局部场电位])→分析(识别疾病状态特征)→反馈→调控(动态调整参数)。传统DBS像一台定档暖气:房间冷暖变化,输出不变。闭环DBS像空调温控:先测温,再决定给多少。


5. 第五环:延伸

术后评估、程控管理、长期随访。脑机接口的临床难点从来不在芯片。“电极该不该放这儿、放得准不准、三年后还准不准”——这三句话,是任何一个做过DBS随访的医生都会点头的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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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抵达→感知→决策→延伸:进博会展品排成一台DBS手术的真实流程。


参考文献:Waltz E. Green light for deep brain stimulator incorporating neurofeedback. Nat Biotechnol. 2020;38(9):1014-1015. doi:10.1038/s41587-020-0664-3;Bronte-Stewart HM, Beudel M, Ostrem JL, et al. Long-Term Personalized Adaptive Deep Brain Stimulation in Parkinson Disease: A Non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Neurol. 2025;82(11):1171-1180. doi:10.1001/jamaneurol.2025.2781



四、闭环十一年:先到的其实并不是帕金森

你知道吗?2013年11月14日,FDA批准的第一个响应性(闭环)神经刺激器:NeuroPace的RNS系统,用于药物难治性局灶性癫痫——要求致痫灶不超过两个、年龄18岁以上。该系统通过持续监测皮层脑电,识别异常放电模式,从而在癫痫临床发作前或发作起始时给出刺激。而在此之前,神经调控在癫痫里的主力——VNS与ANT-DBS都是是开环的,固定参数输出,刺激的时机与剂量跟真实的脑状态并不匹配。RNS的思路完全不同:它不等,它听;听到异常,才出手。

针对帕金森病的aDBS,直到2025年2月20日才获FDA批准(推荐阅读:《【风向标|药械】解读全球首个闭环自适应脑深部电刺激(aDBS)的欧美获批上市》)。从2013年11月RNS获批,到2025年2月aDBS获批,中间隔了十一年零三个月。闭环在癫痫上先跑了十一年,才轮到帕金森。

这件事揭开了一个被宣传语遮住的事实:闭环不是一个从DBS里自然长出来的“升级包”,它在癫痫这条路上先长成,然后才被移植到运动障碍病。两条线的技术逻辑并不相同——癫痫要检测的是“事件”(异常放电的起始),帕金森要跟踪的是“状态”(β振荡的强弱);前者是触发式,后者是调幅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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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发式(癫痫RNS,2013)与调幅式(帕金森aDBS,2025)——闭环神经调控的两条技术路线。



写在最后

1933年那台机器,测的是颅骨隆起,精度大约以厘米计。1924年Hans Berger的头皮电极,记录的是微伏级的宏观节律。今天进博会上这枚起搏器,听的是微伏级的局部场电位,看的是百微米级的皮层分区。中间隔着的不是一百年的技术,是一百年的测量精度。

但更值得记住的是另一件事。1933年那台机器之所以能骗过几十万人,不是因为它不精密——它有32个测量点,有自动打印的五级量表,有明确的职业指导用途;它之所以错,是因为它测错了对象。

关于“读脑”的讨论,

最该被追问的问题:

你测的,到底是骨头,还是神经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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