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书籍被拆解为数据,恰如百年前大脑被拆解为图谱。(配图由 AI 辅助生成,下同)
2024年起,AI公司Anthropic因训练数据版权问题陷入集体诉讼(Bartz v. Anthropic),核心指控包括:为训练大语言模型Claude,从LibGen、PiLiMi等盗版书库大规模下载并存储逾700万册受版权保护的图书,涉嫌以“破坏性提取”方式囤积训练数据(据称代号为“巴拿马计划”的庞大隐秘工程,试图以破坏性方式“扫描世界上所有书籍”,并将原书粉碎销毁)。该案于2026年7月20日迎来终局——美国联邦法官最终批准了总额15亿美元的和解协议,创下美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版权和解纪录:覆盖约48万部作品、每部作品赔付约3000美元,Anthropic另须销毁其囤积的全部盗版文件副本。
耐人寻味的是,法院此前已裁定“以合法获得的书籍训练AI构成合理使用”——真正让Anthropic付出天价代价的,并非“训练”本身,而是对作品载体的盗版式掠夺与破坏性占有。AI时代数据合规的第一条红线,就此划定。
舆论焦点集中在一点:为了获取信息规律,是否可以以破坏、拆解原有实体为代价?
但鲜少有人追问一个更深层的对照——
当人类还没有MRI、没有电生理导航、没有无创脑成像技术时,一代代神经医学先驱,正是依靠对大脑实体的直接拆解与功能破坏,在近乎蛮荒的条件下,拼出了人类第一张脑功能地图。
今日AI因“暴力解构实体、掠夺式攫取信息”被法律追责;百年前,古典解剖学与古典生理学依靠“暴力拆解大脑实体”,在无伦理规范的时代,硬生生拆出了现代神经医学的地基。
两组“暴力解构”,结局天差地别。其间的分野,正是本文要解剖的“冷知识”。

为攫取信息规律而拆解载体——AI时代的争议,神经医学百年前已经历。
现代温柔、精准、微创的神经外科,前身是解剖学与生理学的蛮荒时代。早期几乎所有脑科学突破,全部建立在“破坏性实体操作”之上。
● 布罗卡(Paul Broca, 1824–1880):靠拆解失语者大脑,锁定人类首个语言中枢(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致敬发现大脑左半球语言中枢的先驱保罗·布罗卡》)
19世纪中叶之前,欧洲医学界受笛卡尔“身心二元论”与颅相学(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高深莫测的“颅相学”和脑功能区定位研究的起点》)残余影响,普遍认为大脑是均质整体,高级功能(如语言、理性)由大脑整体协同完成,不存在局部脑区专属功能。
1861年4月,巴黎比塞特尔医院(Bicêtre Hospital),一名因下肢坏疽转入外科病房的51岁患者引起了布罗卡的注意——他就是著名的“坦先生”(Monsieur Leborgne,昵称“Tan”)。该患者自幼罹患癫痫,约30岁时(1840年前后)逐渐丧失语言能力,除能重复发出“tan”音节与少数脏话外,完全无法组织语言;此后十余年右侧肢体逐渐无力乃至瘫痪,在比塞特尔医院住院长达21年。1861年4月17日患者去世,布罗卡于24小时后完成尸检——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未将这颗大脑切开,而是在表面检视后将其完整保存于巴黎迪皮特朗博物馆(Musée Dupuytren),以待后人研究。
有意识的是,他在左侧额叶下回后部(后称Broca区)发现了一处大面积的软化病灶,该区域与邻近脑组织界限清晰。1861年4月18日,布罗卡在巴黎人类学学会(Société d'Anthropologie de Paris)会议上口头报告了这一发现,正式论文同年发表于巴黎解剖学学会会刊(两学会名称相近,实为不同机构)。1865年,他又通过对更多失语病例的尸检,确立了“左半球优势”与“语言功能定位”的核心结论。直至约四十年后,皮埃尔·玛里(Pierre Marie,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向“肢端肥大症”的命名人致敬》)才将这颗被悉心保存的大脑剖开,发现病灶范围实则远超布罗卡当年的描述。

1861年,布罗卡在巴黎人类学学会展示坦先生的大脑标本。
【脑医冷知识点】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通过死后尸检、将脑病灶与生前功能障碍精确对照,实锤证明:大脑并非混沌整体,而是存在功能分区。
Broca区的发现,直接奠定了现代卒中后失语康复、额叶肿瘤功能保护、神经语言机制研究的解剖学基础。而这一切,始于对一位失语患者大脑标本跨越百年的持续研究。
文献溯源:Broca P. Remarques sur le siège de la faculté du langage articulé, suivies d'une observation d'aphémie (perte de la parole). Bulletin de la Société Anatomique de Paris, 1861, 6: 330–357. 另见:Domanski CW. Post scriptum to the biography of Monsieur Leborgne. J Hist Neurosci. 2014;23(1):75-7. doi: 10.1080/0964704X.2013.792453. Epub 2014 Jan 16. PMID: 24433196.
● 潘菲尔德(Wilder Penfield, 1891–1976):清醒开颅、术中电刺激,手绘人脑功能图谱(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致敬蒙特利尔神经研究所(MNI)的创办人Penfield》)
如果说布罗卡依赖死后解剖,那么现代功能神经外科之父潘菲尔德,则完成了活体大脑的功能性“蛮荒探索”。
20世纪30年代,潘菲尔德在加拿大蒙特利尔神经病学研究所(MNI),为治疗药物难治性癫痫患者,在仅局部麻醉的条件下掀开患者颅骨,使患者保持清醒。随后,他手持单极电极,对暴露的大脑皮层进行逐点电刺激,同时观察患者的即时反应——肢体运动、感觉异常、语言中断、幻听、闪回记忆。
在没有术中神经导航、没有fMRI术前定位、没有皮层脑电监测的年代,潘菲尔德的团队用数千次刺激、数万次观察,以近乎手工测绘的方式,绘制出了著名的“小矮人图”(cortical homunculus)——大脑初级体感与运动皮层的功能拓扑地图。

清醒开颅下的逐点电刺激:每一次接触,都是对功能边界的“强行探查”。
【脑医冷知识点】
这张地图不是仪器模拟生成的,而是一次次活体刺激、功能解构、破坏式验证拼出来的。每一次电极接触,都是对大脑功能边界的一次“强行探查”。
现代癫痫外科的病灶切除策略、脑肿瘤的功能区规避原则、神经调控手术的靶点定位,全部源于这场“蛮荒”时代的活体探索。
文献溯源:Penfield W, Boldrey E. Somatic motor and sensory representation in the cerebral cortex of man as studied by electrical stimulation. Brain, 1937, 60(4): 389–443. 另见:Snyder PJ, Whitaker HA. Neurologic heuristics and artistic whimsy: the cerebral cartography of Wilder Penfield. J Hist Neurosci. 2013;22(3):277-91. doi: 10.1080/0964704X.2012.757965. Epub 2013 May 16. PMID: 23679224.
绝大多数医学史只记得上述奠基者,但神经科学史上确有一位与布罗卡几乎同时代的“温柔派”先驱,因拒绝破坏性实验、主张整体性功能观察,而被实证主义时代长期边缘化。
● 约翰·休林斯·杰克逊(John Hughlings Jackson, 1835–1911):用临床观察代替解剖刀(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Jackson与癫痫》)
英国神经病学家休林斯·杰克逊,与布罗卡活跃于同一时代,却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径。
他反对当时盛行的“颅相学式局部定位”思维,主张从临床癫痫发作的序贯演变模式反推脑功能的层级组织。通过对大量癫痫患者的细致临床观察,他提出了著名的“神经系统层级化理论”(hierarchical organization of the nervous system):
√ 最低层级:脊髓与脑干,主管反射性、自动性运动;
√ 中间层级:运动皮层,主管半自主性、有目的的运动程序;
√ 最高层级:前额叶联合皮层,主管抑制控制、计划与抽象表征。
杰克逊的核心洞见是:脑功能不应被理解为静态的“地图”,而应被理解为动态的“层级释放”——当高层级(前额叶)因病变失能时,低层级的原始反射会被“释放”出来。这正是今天我们所知的“去抑制现象”的理论雏形。
然而,在19世纪中后期,杰克逊的理论缺乏解剖学“硬证据”。当布罗卡可以用一块病灶标本说服学会时,杰克逊只能提供长篇临床描述与哲学推演。他被视为“过于思辨”,其影响力在生前远不及布罗卡。

杰克逊选择床旁观察而非解剖刀,推演神经系统的层级组织。
【脑医冷知识点】
讽刺的是,当20世纪末期功能性神经影像学(fMRI、PET)问世后,神经科学界惊讶地发现:杰克逊的层级模型与现代影像揭示的大规模脑网络层级(如感觉联合网络→默认模式网络→中央执行网络)高度吻合。
他超前了整整一个世纪!
文献溯源:Jackson JH. On the anatomical and physiological localisation of movements in the brain. Lancet, 1873, 101(2581): 232–235.另见:Larner AJ, Swash M. Hughlings Jackson's Second Thoughts on Mental States in Epilepsy. Neurology. 2024 Nov 26;103(10):e209959. doi: 10.1212/WNL.0000000000209959. Epub 2024 Oct 21. PMID: 39432876.
前辈的破坏性研究并非历史糟粕,它们转化为今天临床救命的核心技术。但更重要的是:我们今日之所以能告别“暴力拆解”,是因为物理学给了我们一双无需开颅的眼睛。

CT看结构、fMRI看功能、DTI看纤维——三重无创定位体系。
● 技术里程碑一:CT(1970s)——第一次“看见”活体脑结构(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神经影像漫漫征途上的“丰碑”》)
1971年,英国工程师高弗雷·纽博尔德·亨斯菲尔德(Godfrey Newbold Hounsfield)发明计算机断层扫描(CT),首次实现无创条件下对活体大脑结构的高分辨率成像。亨斯菲尔德因此与相关技术理论的提出者艾伦·麦克劳德·科马克(Allan McLeod Cormack)共享1979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临床意义:脑出血、脑肿瘤、脑积水、颅脑外伤的诊疗模式被彻底改写。神经外科医生第一次能在术前“看见”病灶的三维位置与周围结构关系。
文献溯源:Hounsfield GN. Computerized transverse axial scanning (tomography). 1. Description of system. Br J Radiol. 1973 Dec;46(552):1016-22. doi: 10.1259/0007-1285-46-552-1016. PMID: 4757352.
● 技术里程碑二:fMRI(1990s)——第一次“看见”活人思考时哪块脑区在亮(推荐阅读:《神外历史上的今天|幕启——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MRI)》)
1990年,小川诚二(Seiji Ogawa)发现血氧水平依赖(BOLD)效应——一种基于新陈代谢的信号。基于BOLD效应,来自美国麻省总医院-核磁共振中心(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NMR Center)的Jack W. Belliveau等人,首次展示了使用功能性磁共振成像(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fMRI)对大脑活动的探究,相关成果以封面文章发表在1991年11月1日的《科学》(Science)杂志上,开启了fMRI医学应用的新篇章。
临床意义:术前语言区、运动区定位;脑肿瘤与癫痫灶的功能边界评估;神经可塑性研究。神经外科从“解剖导航”进入“功能导航”时代。
文献溯源:Belliveau JW, Kennedy DN Jr, McKinstry RC, Buchbinder BR, Weisskoff RM, Cohen MS, Vevea JM, Brady TJ, Rosen BR. Functional mapping of the human visual cortex by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Science. 1991 Nov 1;254(5032):716-9. doi: 10.1126/science.1948051. PMID: 1948051. 另见:Ogawa S, Lee TM, Kay AR, Tank DW. Brain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 with contrast dependent on blood oxygenation. Proc Natl Acad Sci U S A. 1990 Dec;87(24):9868-72. doi: 10.1073/pnas.87.24.9868. PMID: 2124706; PMCID: PMC55275.
● 技术里程碑三:DTI(1990s–2000s)——第一次无创追踪神经纤维束的走向
弥散张量成像(Diffusion Tensor Imaging, DTI)通过测量水分子在脑白质中的各向异性弥散,间接重建神经纤维束的三维走行。Peter Joel Basser等人于1994年建立了DTI的数学理论基础。
临床意义:脑肿瘤手术中保护锥体束、视放射、弓状束等关键白质通路;理解失语、偏盲、运动障碍的传导束机制;脑深部电刺激(DBS)电极路径规划。
文献溯源:Basser PJ, Mattiello J, LeBihan D. MR diffusion tensor spectroscopy and imaging. Biophys J. 1994 Jan;66(1):259-67. doi: 10.1016/S0006-3495(94)80775-1. PMID: 8130344; PMCID: PMC1275686. 另见:Basser PJ, Mattiello J, LeBihan D. Estimation of the effective self-diffusion tensor from the NMR spin echo. J Magn Reson B. 1994 Mar;103(3):247-54. doi: 10.1006/jmrb.1994.1037. PMID: 8019776.
● 核心认知
我们今天追求的无创影像、微创/精准/保功能的神外手术,全部建立在前辈“无微创、必破坏、硬拆解”的血泪数据之上。
CT告诉我们病灶在哪里;fMRI告诉我们功能区在哪里;DTI告诉我们纤维束怎么走——三者叠加,构成了现代神经外科的“三重微创体系”。
这是物理学对解剖学的致敬,也是技术文明对蛮荒时代的告别。
● 行为本质的相似性

● 结局分野的核心原因
两组“暴力解构”的分野,不在于“是否破坏实体”,而在于“时代必要性”与“价值回馈方向”。
■ AI的破坏性提取:发生在已有成熟法律与替代方案的时代。受版权保护的数据并非唯一训练来源(开源数据集、合成数据、授权合作均可替代),其破坏性提取主要服务于商业竞争与模型性能优化,而非人类无可替代的知识缺口。
■ 脑医先驱的破坏性提取:发生在无任何无创替代方案的时代。在CT发明之前,要了解脑功能,唯一的路径就是打开颅骨或解剖尸体。其直接代价由个体患者/受试者承担,但成果回馈给全人类对脑疾病的认知与救治能力。
简言之:
√ AI的野蛮,是在文明规则已存在时的捷径选择;
√ 脑医先辈的“野蛮”,是在文明规则尚未诞生时的唯一“拓荒”出路。
AI的进化史:
从暴力囤积数据、破坏性索取→走向合规授权、合成数据、尊重知识产权的文明智能。
神经医学的进化史:
从暴力拆解脑组织、破坏性探索→走向无创成像、精准微创、功能保护、敬畏生命。
所有伟大的学科与科技,都要走过一段蛮荒解构期。区别只在于:
当技术给了我们不必破坏的选项时,选择不破坏,才是文明的分水岭。
脑医先辈的“暴力拆解”,化作了今日千万患者的生机;
而AI的“暴力拆解”,正提醒我们:当工具足够强大时,约束工具的不再是能力,而是选择。
所谓医学进步,
就是我们终于不用再靠“破坏实体”求真,
也终于懂得——
敬畏载体,才是探索真理的最高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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