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外历史上的今天｜介入放射学的黎明时分

63年前的今天，在1963年6月19日的捷克斯洛伐克放射年会上，一位名叫查尔斯·西奥多·多特（Charles Theodore Dotter）的血管造影师，做了题为“未来的心脏导管和动脉造影技术-Cardiac Catheterization and Angiographic Techniques of the Future”的发言。这一刻，血管造影技术伴随着如雷掌声，摆脱了只能单纯被应用于检查和诊断，却在临床治疗中“袖手旁观”、毫无建树的至暗时代，迎来了真正能够为无数患者打开生门的黎明时刻。这种脱胎于血管造影技术、结合了临床治疗学原理、利用导管等器材对各种疾病进行诊断及治疗的一系列技术，也被称之为介入放射学。今天故事的主人公——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这一事业的多特，也被后来者尊为介入放射学的创始人和最重要的先驱。

1920年6月14日，多特出生于美国波士顿。他从小就对机械有着极重的好奇心，除了商店里摆着的，只要是他能碰到的机器，几乎没有没被他拆卸研究过的。到了少年时期，多特又展露出了非凡的钻研天分和求知精神；他曾就读的位于长岛自由港的文法学校，课业在当地是出了名的繁重和困难，而他却轻松跳了一级，还能分出精力来研究生活中各种机械的别样用途。

1941年，多特毕业于全美最优秀大学之一的杜克大学，之后又在常春藤盟校之一的康奈尔大学专研放射学，并于1944年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他的出众才能引起了静脉心血管造影的先驱伊斯雷尔·斯坦伯格博士的注意，在他毕业后，斯坦伯格博士邀请他留在康奈尔医学院一起进行合作研究。这段时间，多特深深的投入到对血管造影技术的研究中，并发表了诸多建设性的论文，可谓成果颇丰，也从此为多特接下去的荣耀之路拉开了序幕。

在多特刚成为一名住院医生时，血管造影还是一个稚嫩的技术领域。正值20世纪40年代，血管造影虽然有了完善的理论和技术流程，但它的发展还是受到了严重的技术限制。实时的血管造影只能一次拍摄一张X射线图像，而X射线技师需要为每一张新图像手动更换盒式磁带，以期能够在造影剂停留在冠状动脉内的短暂时间内尽可能获得更多的图像。即使是动作最快、最熟练的技术人员，连续拍摄出的图片之间也会存在几秒钟的间隔，这严重限制了对心脏即时成像的研究。幸运的是，1949年，单片式血管造影被自动换片机取代，快速的“剪片”技术得以问世。这之后不到一年，图像增强器就问世了。对于已经把研究机械新用途视为生命的多特，这些设备无疑成为了他快乐和灵感的源泉。经过连续几年如饥似渴的研究后，1950年，多特基于自动换片机和图像增强器，发明了一种自动X射线胶卷机，这种机器能够以2张/秒的速度生成图像。与此同时，他也获得了康奈尔医学院全职教员的职位，这时的多特只有30岁。

从他的卓越发明来看，多特无疑是医生中最好的机械工程师，这位“身兼数职”的全才发明的自动X射线胶卷机十分经得起时间的考验，随着科技的发展，人们基于这种设备的技术原理，发明了现代栅控X射线管，让放射学事业更上一层楼。由于他对放射学的卓越贡献，两年后，32岁的多特成为了俄勒冈大学医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放射科教授兼主任。

多特对放射学的贡献并没有止步于X射线胶卷机，这位总有奇思妙想的医生摸索出的介入放射技术，才是让他在才人辈出的世界医学领域独领风骚的成就。

在“导管介入治疗”之前，所有的血管手术都是需要打开一片大面积创口的开放性手术。虽然手术组织可谓小之又小，却仍需要大费周章的进行全身麻醉、住院数日，还要对随之而来的并发症严阵以待。这种繁琐而痛苦的治疗模式引起了多特的注意，让他想要为改良血管手术做一些事情。他希望研究出一种神奇的技术，能够让医生不使用手术刀就可以治愈这些血管疾病患者，同时能够降低他们的发病率和死亡率，这个目标也始终贯穿于他的整个职业生涯。很快，他的机会就来了。

1963年，多特在对一名患有肾动脉狭窄的患者进行腹主动脉血管造影时，经皮导入的导管突然通过了患者闭塞的右髂动脉。他惊讶地发现，这根遭遇了“意外”的闭塞血管，竟然恢复了通畅。大喜过望的多特立刻记录下了这一案例的操作和影像等细节，并如痴如醉地围绕着这一血管再通事件进行了深入的思考和研究，最终总结出了初步的技术要点和器械构思。同年6月19日，多特在捷克斯洛伐克的放射学大会上报告了他的研究成果。他的报告获得了在场同道们的热烈追捧。得到支持和认可的多特大受鼓舞，他立即着手改进技术中的气囊、导管和支架等设备和相关的操作技术流程。

1964年1月16日，多特和他的学生梅尔文·朱金斯（Melvin Judkins）首次使用导管进行了首例经皮腔内血管成形术（PTA）。这位幸运的患者是一位名叫劳拉·肖（Laura Shaw）的82岁女性患者。她因左脚的剧烈疼痛住进了俄勒冈大学医院（University of Oregon Hospital）。由于这只脚有一个无法愈合的溃疡和数个已经发生了坏疽的脚趾，因此所有的医生都建议她截肢，但这位老妇人坚决不肯放弃她的左脚。当时，负责处理她血管病的是医院普外科医生威廉·克里帕尼（William Klippaehne），这位医生与多特关系甚笃，对这位棘手的患者，克里帕尼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法，便请来常有奇思妙想的好友多特来一起研究这个病例。多特发现，这位女士的股浅动脉有短节段狭窄，这正好是能够测试他新研发的经皮“扩张”导管的理想部位，与患者沟通后，他迅速对该病例开展了手术。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术后短短几分钟，病人的脚就恢复了正常的血液循环。一周后，溃疡完全消失了，脚趾的坏疽也愈合了。多特在这位女士行介入治疗后的3周和6个月时进行了随访，血管造影检查均显示其血管通畅。大约3年后，这位患者因充血性心力衰竭去世，临终前，她幽默地打趣道：“我还在用自己的双脚走路呢。”

这次世界首个经皮腔内血管成形术标志着周围动脉粥样硬化病变治疗的新纪元，早期只用于外周经皮腔内血管成形术的技术构成了之后的外周及冠状动脉经皮介入治疗的基础。作为第一个描述血流导向球囊导管、双腔球囊导管、安全导丝、经皮动脉支架置入术等的人，多特这位天才将他毕生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更好的治疗方法的发展中。他对临床医学和研究贡献挽救了全世界数百万计的肢体和生命。

毫无疑问，多特发明的经皮腔内血管成形术（PTA）领先了他的时代20年。这项技术由于太过超前，在初期受到了许多外科医生的激烈反对，多特也一度被医学界称为“疯狂的查尔斯”。多特曾在采访中表示：“我做的事情是值得的，但我有时也十分沮丧。在血管成形术的早期，我不得不接受很多诽谤，比如‘他只是个疯子，你不能相信他疯狂的、糟糕的病例记录和治疗经验’，还有很多比这更糟糕的话。我很高兴自己‘脸皮厚’，这让我能够坚持下去；更高兴的是我还有很多事可以做，还有这么多人在帮助我。”

许多年后，血管外科领域才愿意将病人转至放射科进行介入手术，但有清晰可见的治疗效果的佐证，外科医生们最终深深爱上了这种手术方法，并将其称为“多特技术”。多特骄傲地为自己的辉煌设计了一个形状是交叉管道和扳手的“概念商标”，这个商标的设计理念不仅来源于他对机械的喜爱，更是因为这个标志意味着“管道工能对管道做疏通，那我们当然能对血管做。”

正如多特所希望的那样，他所发明的介入治疗已经广泛取代了许多不必要的开放手术，并成为了精准外科手术的代表。近六十年后的今天，内科、心内科、心胸外科、放射科、消化科、肾科、神经科、神经外科、妇科等临床科室都依靠介入技术来治疗病人。在1964年的文章中，多特阐述了他的第一例介入治疗病例的相关细节，而文中提出的原则在今天仍然适用。在文章里，他云淡风轻地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我们似乎有理由期待，未来的血管再通技术的治疗范围将远远超过现在的外科手术的范围。”

在32岁成为俄勒冈大学医学院放射科教授兼主任后，多特从未停止过钻研的脚步。他发表了300多篇论文，制作了3部科学训练片，发明了近20件医疗科技设备，将自己的光和热发挥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同时，他也是包括北美放射学会（RSNA）和美国放射学会（ACR）等许多医学学会的会员和勋章获得者。基于他的杰出成就，1978年，多特获得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1985年，多特因病逝世，享年六十五岁。纵观多特一生，正如他的好友、斯坦福大学放射科的赫伯特·亚当斯（Herbert Adams）所说：“如果有人嘲笑或怀疑他的创意，他绝不会被这些声音所吓倒。他只会耸耸肩，告诉我们‘时间会证明一切得与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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