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8日发布 | 62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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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儿童肿瘤

新华儿脑病例探秘第三十四期|儿童额颞部丛状神经纤维瘤:治疗决策与全程管理

韦敏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王晓强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闵令钊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李金蔚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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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部丛状神经纤维瘤:局部良性,治疗复杂


丛状神经纤维瘤(plexiform neurofibroma,PN)是一类沿神经干、分支及多个神经束呈丛状生长的良性周围神经鞘肿瘤,常在儿童期出现,并与1型神经纤维瘤病(NF1)高度相关。发生于面部时,病变可跨越额颞部、眶周、颊部及深部组织间隙浸润生长,除造成面部不对称和毁容外,还可能影响视觉、面部感觉与运动及咀嚼等功能。其边界不清、血供丰富,并与神经血管及颅面骨骼关系复杂。因此,“病理学良性”并不等同于“局部危害轻”,临床难点也往往不是识别肿瘤,而是如何在控制风险的前提下获得稳定、可持续的治疗获益[1,2,3,4]


面部PN的治疗需同时平衡肿瘤控制、功能保护和外形改善。病变无完整包膜、血供丰富,常贴近重要神经血管;强求全切可能导致出血、神经功能损害或明显组织缺损,而部分切除后又可能再生长。儿童期,尤其较低年龄阶段,PN更可能出现较快增长;当病变累及眶周时,还应把视力、眼压、斜视、上睑下垂、突眼和弱视风险纳入决策。因此应结合增长、疼痛、功能威胁、毁容程度、解剖可达性和手术代价,在观察、减瘤、药物及序贯方案之间个体化选择,并长期警惕恶性转化[1,2,3,5]


治疗的核心问题:何时干预、如何选择、做到什么程度


对于体积较小、无明显症状、未影响功能且影像稳定的PN,可以暂不治疗,通过临床检查和序列MRI观察其变化。出现以下情况时,应考虑积极干预:病变持续或快速增大;出现持续性疼痛、夜间疼痛或疼痛性质改变;影响视力、眼球运动、面部感觉与运动、咀嚼、吞咽或呼吸等功能;造成进行性面部不对称、明显毁容或心理社会负担;以及病变具备在可接受风险下切除并获得明确临床获益的条件。若出现快速增大、质地变硬、新发神经功能缺失等恶变警示征象,首要任务是进一步影像评估和必要的靶向活检,而不是直接进行常规减瘤手术[1,2,3]


治疗方式应根据症状、增长趋势、功能威胁、解剖范围和手术代价综合选择。对于位置相对局限、具备手术可达性,并且切除后有望明显改善疼痛、功能或外形的病变,外科手术仍是重要治疗手段。对于广泛浸润、累及重要神经血管或眶内结构、预计手术将造成严重功能损害,或者多次手术后仍持续进展的有症状病变,可评估MEK抑制剂治疗。部分患者还可采用序贯策略,例如先通过药物控制或缩小病变,再重新评估手术条件;术后残余病变若持续进展且再次手术风险较高,也可考虑药物治疗。面部或眶周PN宜由神经外科、整形或颌面外科、眼科、影像科、病理科及肿瘤相关专科共同决策[1,2,3]


面部PN通常边界不清、血供丰富,并沿神经及组织间隙浸润生长,因此“最大范围切除”并不等同于“不计代价地追求全切”。治疗目标应根据病变特点分层设定,包括缓解疼痛和压迫症状、保护或改善重要功能、降低肿瘤负荷、改善面部外形、取得具有代表性的病理组织,以及为后续治疗保留条件。当全切可能导致严重出血、神经损伤、眼睑或面部功能障碍及大范围组织缺损时,安全减瘤通常比强求影像学全切更符合PN的生物学特点。治疗效果也不应只看残余肿瘤体积,还应结合症状、功能、外形和生活质量综合评价[1,2]


本例患儿左侧额颞部病变持续进展约3年,已造成明显外形改变并伴局部压痛,具备明确的干预必要性。病变主要位于额颞部浅表软组织,具有手术减瘤和充分取材的条件;但术前影像及术中所见同时提示病变血供丰富、边界不清,并与眶外侧、蝶骨大翼及板障静脉关系密切。因此,本例选择外科治疗,但未将影像学全切设为必须达到的目标,而是以控制出血、保护神经和正常组织、最大限度降低肿瘤负荷、改善外形并获得可靠病理诊断为主要目标。术后根据残余病变的症状和影像变化继续随访;若残余病变稳定且症状改善,可暂不使用药物,只有在其继续进展、造成新的功能损害且再次手术代价较高时,才进一步评估MEK抑制剂治疗。


规范治疗路径  明确干预指征→完成全身与局部风险评估→设定可实现的治疗目标→选择手术、药物或观察→建立术后/治疗后基线→长期监测残余病变与NF1相关风险。


病例资料



基本情况



患儿:男,8岁。

主诉:发现左侧头颅外形异常3年。

查体:意识清楚,神经系统查体未见明显阳性体征;双侧肢体肌力Ⅴ级,病理征未引出。左侧额颞部局限性隆起并伴压痛(图1)。



术前外观



图1A–B  术前真实外观(正位与侧位):左侧额颞部可见局限性隆起。


术前治疗规划:界定手术风险与可实现目标



超声:病变是否富血供



浅表软组织超声显示左侧额颞顶部皮下多个低回声区,部分融合,范围约78 mm×15 mm,内部回声不均;CDFI可见血流信号。对手术而言,这一信息提示术前必须重视出血风险和止血策略。



CT:是否合并骨组织破坏改变



2026年7月9日CT示左侧额颞部皮下肿块,报告范围约5.5 cm×1.3 cm;左侧蝶骨大翼较对侧变薄,左侧眼眶外侧壁局部骨质欠连续,提示蝶骨大翼发育不全可能。另见左额骨近颞部外板局部隆起。颅内结构居中,脑实质未见明显异常密度灶(图2)。


图2A  头颅CT轴位:左侧额颞部皮下软组织肿块。


图2B  头颅CT冠状位:左侧额颞部病变及邻近骨性结构改变。



MRI:病变范围、组织信号与关键毗邻



2026年7月15日MRI示左侧额颞部皮下梭形异常软组织信号,T1WI低信号、T2WI高信号,DWI等信号,增强后呈不均匀强化;病变最大范围约8.8 cm×7.8 cm,最厚处约1.8 cm,上缘局部与板障静脉关系密切。双侧基底节区散在T2/FLAIR高信号、无明显强化(图3)[2,6]。 


图3A–B  冠状位T2WI(左)及增强扫描(右):显示左侧额颞部皮下高信号病变及不均匀强化。


图3C  轴位增强扫描:显示病变横向范围及与眶外侧、颞部软组织的关系。


治疗相关评估结论  超声回答“血供如何”,CT回答“骨性结构是否受累或发育异常”,MRI回答“真实软组织范围与关键毗邻”。三者并非重复检查,而是共同构成手术风险地图。


规范治疗决策与手术实施



第一步:明确治疗指征与目标



从现有资料可还原的主要决策依据包括:病变已持续进展约3年并造成明显头颅外形改变;局部伴压痛;病变位于额颞部浅表软组织,具备减瘤及取材条件;同时影像显示其血供较丰富、边界不清且与板障静脉关系密切。因而,合理的近期目标并非不计代价地追求“影像学全切”,而是在控制出血、保护神经与正常组织的前提下最大限度降低肿瘤负荷、改善外形并取得充分病理组织。



第二步:围绕止血、功能保护和减瘤范围实施手术



全麻后取左侧额颞部弧形切口,形成皮肌瓣并显露病变。术中见左侧额颞部皮下串珠样占位,血供丰富、边界不清。团队在保护周围神经血管及正常组织的前提下分块切除大部分病变(图4),送病理检查;完成创面止血、冲洗后逐层关闭切口。


图4  手术术中暴露:大部分病变切除,未见明显残留肿瘤组织。



第三步:病理确认诊断并排查恶变线索



送检灰白组织约8.0 cm×6.5 cm×1.5 cm,另见游离皮肤组织。病理结论为丛状神经纤维瘤。免疫组化:S100(+)、SOX10(+)、CD34(+)、NF(−)、P53(−)、H3K27me3表达保留、EMA少量(+),Ki-67热点区约5%。


S100和SOX10阳性支持神经鞘分化;H3K27me3表达保留与良性神经纤维瘤的常见模式相符。但任何单一免疫指标都不能脱离组织形态、影像演变和临床症状独立排除恶性转化[7]。尤其在随访中出现快速增大、持续或夜间疼痛、新发神经功能缺失,或原本柔软的肿物内出现硬结时,应重新评估非典型神经纤维瘤性肿瘤或恶性周围神经鞘瘤的可能[2,8]



第四步:建立术后基线,而非急于判断“全切”



术后早期临床资料显示手术过程顺利。术后3日MRI示左侧额颞部术后改变,皮下仍见少量条片状T1WI低、T2WI高信号,增强后局部少许强化(图5)。完成大部切除并建立术后早期影像基线,长期肿瘤控制仍需后续序列MRI验证(图6-7)。


图5A–B  术后第3天MRI冠状位T2WI(左)及增强T1WI(右):左侧额颞部术区改变,皮下仍见少量异常信号。


图5C  术后第3天轴位增强T1WI:左侧额颞部术区局部少许强化,作为早期影像基线。


图6  术后即刻真实外观:左侧额颞部隆起较术前明显减轻。


图7  术后1个月患者正面观与切口愈合情况。


规范治疗中的关键注意事项



局部治疗不能脱离NF1全身管理



丛状神经纤维瘤与NF1高度相关,但完成局部肿瘤切除和病理确诊,并不意味着NF1相关评估已经结束。根据现行诊断标准,丛状神经纤维瘤和蝶骨发育不良均属于NF1的重要临床表现;但当眶周PN与同侧蝶骨发育异常同时存在时,两者可能相互关联,不宜简单作为两个完全独立的诊断依据相加[2,6]。本例病变主要位于左侧额颞部并邻近眶外侧,同时伴同侧蝶骨大翼发育不全可能,需结合咖啡牛奶斑、腋窝或腹股沟雀斑、其他神经纤维瘤、眼科表现、家族史及NF1基因检测进行系统判断。确诊或高度疑似NF1后,还应长期关注视功能与视路病变、血压及血管异常、骨骼发育、生长与青春期、学习行为以及其他NF1相关肿瘤风险,并根据年龄和具体表现制订个体化随访方案[2,8]



“可切除”不等于“必须全切”



PN常沿神经和组织间隙浸润,完整切除率有限。专家综述汇总的较大回顾性资料显示,完整切除约仅15%,部分或次全切除后再生长约43%,永久性后遗症约5%~18%;儿童、头颈面部病变及切除不彻底者的进展风险更高[1,4,9]。另一项对56个术后PN的容积随访显示,在有残余肿瘤的患者中,8例(19%)因进展再次手术,且21岁及以下患者的进展率更高[10]。因此,外科决策应围绕症状、增长趋势、功能威胁、毁容程度、解剖可达性及预期并发症共同制定。对本例这样的头面部广泛浅表病变,“安全减瘤+功能保护+病理确认”是一套比“为全切而全切”更符合生物学特征的目标体系。



规范掌握靶向治疗适应证



现有研究及获批适应证主要针对“有症状且无法手术”的NF1相关PN。SPRINT Ⅱ期研究中,50例儿童有34例(68%)获得经确认的部分缓解,并伴有疼痛、功能或生活质量改善[11];长期随访进一步显示,治疗获益通常能够维持,但已知不良反应可能在治疗数年后首次出现,需持续进行疗效和安全性监测[12]。中国于2023年批准司美替尼用于3岁及以上、伴有症状且无法手术的NF1-PN儿童[13]


对于症状明显改善、功能稳定且残余病变无明确进展者,可先建立术后影像基线并动态观察;若残余肿瘤持续增长、仍造成疼痛或功能损害,威胁视觉、气道等重要功能,或再次手术预计难以获得进一步获益且并发症风险较高,可由有NF1诊疗经验的多学科团队评估MEK抑制剂治疗。药物治疗、再次手术及二者的序贯应用均应围绕症状控制、功能保护和长期获益进行个体化选择,而非因存在残余病变即常规用药[1,2,3]



随访兼顾残余病变与NF1全身风险



本例目前完成术后早期MRI检查,其主要价值在于记录术区状态,尚不能据此判断残余病变的长期稳定性。后续需要结合局部外形、疼痛性质、肿物质地及神经功能变化,采用相同扫描范围和序列的区域MRI进行动态比较,复查间隔根据残余病变范围、既往生长速度、临床症状及患儿生长阶段个体化制定。若出现肿物快速增大、持续性或夜间疼痛、质地变硬或结节形成,以及新发运动、感觉、吞咽或呼吸功能异常,应警惕非典型神经纤维瘤性肿瘤或恶性周围神经鞘瘤,及时完善区域MRI;必要时进一步行18F-FDG PET/MRI或PET/CT,并对影像学最可疑区域进行靶向活检[2,8]


结 语


对于丛状神经纤维瘤,诊断只是治疗决策的起点。真正的专业价值,在于为每位患者设定可实现、可验证、能够长期延续的治疗目标。本例通过外科大部切除降低局部肿瘤负荷并改善外形;下一阶段的关键,是监测残余病变、及时识别恶变信号,并完成NF1相关的系统评估与终身风险管理。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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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isher MJ, Blakeley JO, Weiss BD, et al. Management of neurofibromatosis type 1-associated plexiform neurofibromas. Neuro-Oncology. 2022;24(11):1827–1844. doi:10.1093/neuonc/noac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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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Avery RA, Katowitz JA, Fisher MJ, et al; OPPN Working Group. Orbital/Periorbital Plexiform Neurofibromas in Children with Neurofibromatosis Type 1: Multidisciplinary Recommendations for Care. Ophthalmology. 2017;124(1):123–132. doi:10.1016/j.ophtha.2016.09.020. PMID:27817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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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药品审评中心. 2023年度药品审评报告:2023年通过优先审评审批程序批准的罕见病用药——硫酸氢司美替尼胶囊(适用于3岁及以上伴有症状、无法手术的NF1相关PN儿童患者). 2024. https://www.nmpa.gov.cn/directory/web/nmpa/images/1707039824076019627.pdf(访问日期:2026-08-17).


专家简介



韦敏 主任医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神经外科/整形外科,主任医师

中国整形美容协会颅颌面外科分会会长、中国整形美容协会鼻整形分会副会长、中华医学会整形外科分会颅颌面外科学术组副组长、中华少年儿童慈善基金会9958颅颌面畸形救助基金负责人

擅长颅面部先天畸形、外伤畸形等高难度疾病诊治,面部轮廓美容的分析设计及手术治疗,综合鼻整形美容,最早在国内进行颅面部牵引成骨的系统实验研究,完成国内首例颅面整块截骨牵引(Monobloc Distraction),首例颅面纵劈截骨术(Bipartition)

第一或通讯作者先后发表国内外专业论文50余篇,其中SCI论文15篇,获国家发明专利1项;完成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上海市科委重点项目等6项医学科学研究项目

王晓强 主任医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神经外科(国家临床重点专科)科主任、学科带头人,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博士后,哈佛大学高级访问学者

长期从事儿童神经系统肿瘤及先天性疾病领域的临床与基础研究。擅长各种儿童颅内及脊髓内肿瘤、颅缝早闭、脊髓拴系、脑瘫、神经源性膀胱等疾病的微创外科治疗

担任上海医学会小儿神经外科分会委员、上海市医师协会儿外科分会委员、上海市医师协会创伤分会委员、中国神经微侵袭治疗专业委员会委员、长三角神经重症与康复专委会副主任委员等。担任国家教育部硕士/博士论文评审专家、国家科技部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评审专家,并受邀担任Neurosurgery、《河北医科大学学报》等十余家SCI期刊与国内核心期刊的特约审稿人或编委。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上海市自然科学基金等国家级及省部级课题10余项。参编/主编专著10余部,第一作者/通讯作者发表SCI论文60余篇

闵令钊 主治医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神经外科主治医师

熟悉各种儿童先天性神经系统疾病,包括蛛网膜囊肿、颅缝早闭、脊髓栓系、脑积水及大脑性瘫痪等。以第一作者发表SCI论文6篇

李金蔚  住院医师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

医学博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神经外科住院医师。博士期间入选国家留学基金管理委员会(CSC)卓越医师联合培养计划,先后与悉尼大学、天坛医院开展联合培养

以第一作者或共同第一作者发表影响因子10分以上7篇。临床与研究聚焦小儿神经外科、复杂颅面畸形、显微神经外科,以及神经外科与修复整形外科的交叉诊疗;关注颅面骨性重建、神经组织保护、软组织修复与功能—形态一体化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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