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万臣教授：

我们协和医院的癫痫中心，在国内成立得比较早，可以说是大陆地区的第一家。它是在1995年由我们神经内科著名的癫痫专家吴立文教授牵头成立的，当时就联合了神经内科、神经外科、放射科、核医学以及心理医学科等相关科室共同组建。中心成立之后，1997年我们科室开展了第一例癫痫外科手术，是由苏长保教授主刀，做的一例颞叶癫痫手术。但那个年代，视频脑电图还没有普及，大家用的都是纸质脑电图，需要一页一页地翻看。当时有一个很深的印象，就是神经内科的吴立文教授带着学生们，用一个小推车拉着一个像CRT电视那么厚的大电脑，到我们科里来参加查房。大家讨论病例，认为适合手术，然后就进行切除。不过那时候床位有限，神经外科也没有专门负责癫痫的医生，所以虽然起步早，但手术量很少。从1997年到2005年，前后差不多十年时间，总共也就做了30多例，而且主要局限于颞叶癫痫。

到了2005年底，科室安排我专门从事癫痫外科工作。从那时起，我们有了专人负责，不再是神经内科大夫催着我们做，而是我们主动追着神经内科，与他们合作，共同推进这项工作。癫痫的诊疗非常复杂，单纯依靠神经外科是不行的。因为在神经外科医生的视角里，每一个癫痫似乎都可以手术，这样容易导致手术指征扩大化。所以必须有神经内科医生来把关，大家共同判断患者是否适合手术。从2005年之后，我们陆续开展了各种各样的癫痫手术，除了颞叶癫痫，还包括额叶、顶叶、枕叶、岛叶等。到现在，我们基本上已经开展过各种类型的癫痫外科术式，可以说各种类型的癫痫手术我们都能够完成。

从我接触癫痫外科以来，我们紧跟国际癫痫外科的发展趋势，开展了一系列新技术。从手术方式来看，之前主要强调切除术，比如前颞叶切除、枕叶切除、大脑半球切除等。但现在可以明显看到，癫痫外科的发展趋势是从全部切除到部分切除，再到不切除，这样一个逐步演进的过程。对于半球性癫痫，传统的做法是直接将一侧大脑半球完全切除。这种手术方式在20世纪50年代，由加拿大、美国等西方国家开始尝试。但后来发现，完全切除会带来很多远期严重并发症，甚至有差不多一小半的患者在术后5到10年以后，因出现严重的脑积水、含铁血黄素沉着症等并发症而去世。不过这种手术的治疗效果很好，因此大家不断对其进行改良。改良的方向之一就是功能性大脑半球切除术。这种手术方式的切除范围大大缩小，只切除一部分颞叶和额叶，而将额叶的大部分、枕叶等脑组织保留下来，然后将这些保留的部位与其他区域断开连接。结果发现，这样手术的远期并发症明显减少，但治疗效果是一样的。基于这种思路，手术方式继续演进。1992年，一位西方学者提出了“大脑半球离断术”的概念，并实施了这种手术。现在，这种手术方式已被广泛接受。2011年，我在国内率先开展了第一例大脑半球离断术，当时在专业杂志做了报道。这种手术只将一侧大脑半球所有进出的神经纤维断开，整个半球脑组织仍留在颅内，手术效果与切除术相同，但并发症会显著减少。

沿着这个思路，我们现在做的很多手术，更多的不是切除，而是离断。以我们中心做得最多的颞叶癫痫为例，国际上的主流做法仍然是前颞叶切除，但前颞叶离断术自2000年左右开始有人开展。我们医院在2015年就开展了前颞叶离断术，这也是国内最早开展的。实际上，我们现在做癫痫外科手术，大部分都是做前颞叶离断，前颞叶切除也有，但占少数。总体来看，效果都很好。

窦万臣教授：

外科医生总是希望用最小的创伤，为患者带来最大的治疗效果。实际上，在整个外科领域，无论是普外科、胸外科，还是泌尿外科，都在沿着这条路发展，比如越来越多地使用内镜手术。做手术，首先要能够到达病灶，然后才能想办法处理它。以前做胆囊切除这类手术，需要在腹部开一个大切口，充分显露胆囊后才能切除。也就是说，手术创伤很大，仅仅是把肚子切开再关上，本身就是不小的创伤。所以大家都在尝试用内镜来解决这个问题。

但在神经外科，内镜的可操作空间非常有限。腹腔里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容纳内镜活动，而颅内腔隙非常狭小，没有空间让内镜在里面灵活操作，否则会造成太大的损伤。因此，作为一名神经外科医生，我们一直对如何实现更小创伤的手术耿耿于怀。基于这种思路，我们近些年也开展了一些更微创的手术方式，其中就包括激光间质热疗（LITT）。这种方式不开颅，通过在颅骨上钻一个小孔，将一根光纤插入病灶，利用激光加热来破坏病灶，基本实现了类似于普外科内镜手术的效果。传统的神经外科手术都需要开颅，即使打开颅骨后什么都不做，光是开颅和关颅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创伤。而LITT手术不需要开颅就能损毁病灶，达到治疗目的，这为我们神经外科开展更微创的手术提供了可能性。

我们目前已经完成了一些LITT手术，从随访结果来看，效果不错。我们最早做的一例是颞叶癫痫患者。按照传统做法，需要开颅做前颞叶切除或离断术，但这对患者来说创伤相对较大，术后还会留下手术疤痕。当时，我们在与患者充分沟通后，他非常愿意接受这种不开刀的LITT手术。最终手术过程很顺利，术后两三天就出院了。术后一年多没有癫痫发作，也没有留下明显手术疤痕，只在头发里能看到一个小点。这一点对很多患者，尤其是女性患者来说更加重视。LITT对神经外科的贡献在于，它几乎可以到达颅内各个部位，只要避开血管，颅内的各种病变或组织都能触及。这为神经外科开展微创手术提供了很好的治疗手段。

窦万臣教授：

LITT这项技术是由西方率先发明创造的，他们最早在上个世纪90年代就开始做LITT相关的研究，到了2010年前后，这项技术实际上已经获得了美国FDA的批准，用于治疗癫痫或一些颅内肿瘤。因此，他们积累了比较丰富的经验，病例数也远多于我们。

而在我国，直到2023年，国家才批准LITT用于治疗癫痫。所以我们开展得还是比国外晚一些。但晚一点也有后发优势——我们可以借鉴他们的数据，避免重蹈他们走过的弯路。从国外的情况来看，LITT技术总体上还是比较安全、有效的。国际上的共识和指南已经指出，LITT的有效性不弱于开颅手术，同时安全性更高。对于一些特定的病灶，甚至已成为首选治疗方式。这也提示我们，在国内应该大力开展类似的手术方式，从而造福更多患者。

窦万臣教授：

从目前情况来看，原则上颅内很多病变都可以通过LITT来处理。对于癫痫来说尤其适合，因为癫痫患者大多是年轻人，病灶也相对比较局限。LITT作为一种微创技术，能给患者带来更小的损伤，同时也能达到很好的治疗效果。我们目前做得比较多的是颞叶内侧癫痫，比如一侧海马硬化这类患者，更适合用LITT来处理。传统开刀手术住院起码要一周，而LITT把光纤放进去，做完手术就结束了，术后恢复快，并发症少，治疗效果更好。

另外，我们也在处理局灶性皮质发育不良。目前来看，局灶性皮质发育不良是引起癫痫的一大类病因，很多孩子可能在母体内发育时受到一些因素影响，导致神经元没有迁移到正确的位置。这类病灶通常位于脑沟等位置，传统手术创伤较大，而用激光来做，创伤小，效果看起来也很好。

除此之外，海绵状血管瘤也可以用LITT。传统处理方式是开刀或伽玛刀，但伽玛刀对海绵状血管瘤不敏感，国外也明确不建议用伽马刀治疗，效果不好。还有一些其他疾病，如下丘脑错构瘤，也非常适合LITT。以前治疗下丘脑错构瘤，需要开刀切除，手术非常复杂，风险也很大。在开刀手术时代，国内只有少数几位大专家敢做这种手术，即便由这些专家来做，术后并发症发生率也很高。现在我们用立体定向脑电图（SEEG）结合激光技术来处理，效果也比较理想。

国际上还有一些其他的尝试，比如患者做了大脑半球离断术后仍有发作，复查发现有一两个点没有完全离断，这种情况可以用LITT来补救。如果再次开刀，因为半球离断术的切口通常很大，会非常困难，而用LITT进行立体定向离断，创伤就很小。还有人尝试用LITT来做胼胝体离断术，但要完成全段离断，手术要求很高，因为胼胝体很长，一根光纤路径不够，可能需要放置多根光纤，来实现全段离断，创伤也较小。这是一个未来的发展方向，我们将来也可能尝试这方面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