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胶质瘤是最常见的起源于神经胶质细胞的原发性颅内肿瘤，目前治疗手段主要包括手术和术后辅助放化疗，但是多数患者对传统治疗并不敏感，总体预后不良^[1-2]。作为新型的治疗手段，靶向和免疫治疗逐渐被证实有利于延缓肿瘤复发，提高疗效。第二版中枢神经系统胶质瘤免疫和靶向治疗专家共识^[3]（以下简称第二版共识）在国内引起较大的反响。鉴于近年来该领域有了实质性进展^[4-2]，本共识牵头人依托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和中国抗癌协会脑胶质瘤专业委员会，组织国内专家，依据不同级别循证医学证据对第二版共识进行更新，形成《中枢神经系统胶质瘤靶向和免疫治疗专家共识（2025版）》，对不同治疗策略的应用范围进行评价和推荐（具体推荐级别标准参考第二版共识^[3]），以供广大临床医务工作者参考。

一、共识制订方法

共识的制订过程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组建起草工作小组，包括执笔团队及秘书处，主要来自神经外科、放疗科、神经肿瘤科、流行病学和统计研究室。其核心职责包括：（1）统筹协调各环节工作并全程记录编写进程。（2）拟定项目进度表和实施路线图。（3）构建临床治疗调研体系，系统梳理胶质瘤靶向和免疫治疗相关问题。（4）建立文献研究矩阵，完成循证医学证据的整合分析。（5）起草共识基础框架，并依据专家反馈意见进行修改。第二阶段为召集跨学科专家论证，专家成员覆盖神经外科、神经肿瘤、放疗等多个学科，其承担3个关键任务：（1）审校共识内容的科学性、严谨性及临床适用性。（2）通过多轮专家论证会，形成推荐意见。（3）推动共识成果的临床应用转化及行业推广。外审组由3名本领域经验丰富但未参与共识制订的专家组成，其主要职责为评审共识最终版，对共识存在的重大风险或问题，以及具体的推荐意见内容提出建议。

共识采用专家集中讨论的方式，并以“胶质瘤”“免疫治疗”“靶向治疗”“glioma”“glioblastoma”“targeted therapies”“immunotherapy”等关键词作为检索词，在万方数据库、中国知网、PubMed、Web of Science、Scopus等数据库中检索近年来胶质瘤免疫和靶向治疗相关临床研究。同时将梳理的推荐意见表发放给共识编写委员会，收集意见并进行论证，对于存在争议的内容进行反复讨论和修改。

二、胶质瘤靶向治疗

(一) 抗血管靶向治疗

2009年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首次批准靶向血管内皮生长因子（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VEGF）的贝伐珠单抗（bevacizumab，BEV）用于复发性胶质母细胞瘤（recurent glioblastoma，rCBM）的治疗^[13]。目前，BEV单药或联合替莫唑胺（temozolomide，TMZ）、洛莫司汀可快速减轻部分rGBM患者的水肿、减少全身激素和脱水药物的用量，延长患者的无进展生存期（progression-free survival，PFS）和神经功能稳定期，但总生存期（overall survival，OS）未获益（II级证据）^[14-15]，故影像学进展但仍有临床获益的rCBM患者可继续维持用药。一线放化疗期间不宜同步使用^[16]。疗效应依据MRI等影像以及临床表现综合判读。

BEV的用法：推荐剂量为5mg/kg或10mg/kg，每2~3周静脉注射1次直至疾病进展（两种剂量疗效相似）。另外，剂量为5.0~7.5mg/kg，持续2~4周的BEV可用于放射性坏死的对症治疗。颅内手术前、后4周内不推荐使用BEV。用药前需筛查出凝血相关指标、血栓弹力图、尿蛋白等；出现高血压、脑血管事件或胃肠穿孔时应立即停药，并给予相应处理。

推荐意见：对于rGBM，抗血管靶向药物的应用可联合化疗药物或其他靶向治疗药物（II级证据），同时注意药物相关不良反应。

(二) 异柠檬酸脱氢酶（IDH）靶向治疗

IDH突变是脑胶质瘤的重要分子标志物。IDH是三羧酸循环的关键酶，突变后可使α-酮戊二酸水平下调，致癌代谢物2-羟基戊二酸水平升高，导致细胞分化受损，在早期促使肿瘤发生。

Vorasidenib是首个具有较高脑渗透性的IDH1/2双靶点抑制剂，可有效降低2-羟基戊二酸水平，II期INDICO研究显示，相较于安慰剂，Vorasidenib能明显改善低级别胶质瘤患者的PFS（中位时间未达到对比11.4个月，HR=0.35，（P<0.0001）和至下一次干预时间（time to next intervention，TTNI）（中位时间未达到对比20.1个月，HR=0.25，P<0.0001）（I级证据）^[17]，表明Vorasidenib可延缓疾病进展，允许患者延迟接受放化疗。此外，Vorasidenib还可以有效降低肿瘤的生长速率（-1.3%对比14.4%），维持患者良好的生命质量和神经认知功能，并在探索性分析中显示可使癫痫发作率降低约64%^[7]。Vorasidenib在欧美等多个国家陆续获批用于少突胶质细胞瘤，IDH突变型和星形细胞瘤，IDH突变型的术后治疗，并被美国国家综合癌症网络（National Comprehensive Cancer Network，NCCN）指南（https：//www.caca.org.cn）和CACA指南（htps：//www.ncen.org/guidelines/eategory_1）相继纳入推荐药物。

推荐用法和不良反应：Vorasidenib用于成人和年龄≥12岁儿童患者的推荐剂量为，对于体质量>40kg的患者：40mg，1次/d，口服；体质量<40~kg者：20mg，1次/d，口服。最常见的不良反应（包括实验室检查指标异常）为谷丙转氨酶升高（38.9%）、天冬氨酸氨基转移酶升高（28.7%）和疲乏（32.3%），整体安全可控。

艾伏尼布已在国内上市，其1期临床试验显示，在IDHI突变型、世界卫生组织（WHO）2~3级脑胶质瘤中，非增强型患者的疾病稳定（stable disease，SD）率为85.7%，中位PFS为13.6个月；增强型患者的SD率为45.2%^[17]。基于I期临床试验及真实世界数据显示的获益结果^[17-18]，艾伏尼布亦已被NCCN及CACA指南推荐用于胶质瘤的术后治疗。

推荐意见：推荐IDH1/2突变型WHO2级胶质瘤患者手术/活组织检查后应用Vorasidenib治疗[强烈推荐应用于术后存在残留病灶的患者。Vorasidenib已在NCCN指南中获得推荐（I级证据），并显示出良好的疗效和安全性。目前，国内正在开展桥接研究以评估其在中国人群中的疗效与获益]。Vorasidenib不可及的情况下，推荐IDHI突变的胶质瘤患者术后尝试应用艾伏尼布治疗。

(三) MET融合靶向治疗

脑胶质瘤中存在多种MET异常形式，包括MET基因融合（PTPRZ1-MET、CLIP2-MET、SI7-MET等）、MET外显子跳跃突变（ex7-8跳跃突变、ex10跳跃突变、ex14跳跃突变、ex19跳跃突变等）、MET基因扩增、MET激活性点突变、MET蛋白过表达等。多种形式的MET异常均可能导致MET通路激活。MET异常是脑胶质瘤的不良预后因素，通过靶向治疗可能使患者得到生存获益^[19]。

中国胶质瘤协作组首次在WHO级别恶性进展的胶质瘤中发现了多次重复出现的PTPRZI-MET融合基因及其种不同的融合方式，推动了靶向MET通路的药物--伯瑞替尼（vebreltinib）的开发^[20-21]。治疗MET异常的高级别胶质瘤患者的II/期临床试验（FUGEN研究）结果表明，与化疗组（替莫唑胺剂量密度方案或顺铂联合依托泊苷方案）相比，伯瑞替尼单药组的死亡风险降低48%，两组中位OS分别为6.31个月和3.38个月（HR=0.52，P=0.009），基线肿瘤直径≤3~cm的伯瑞替尼组患者OS从4.2个月增至32.5个月，死亡风险下降73%（HR=0.27，P=0.046）（1级证据，II/I期、随机对照临床试验）。中国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于2024年4月批准伯瑞替尼肠溶胶囊用于胶质瘤的治疗。目前正在进行一项研究者发起的探索性临床研究（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ChiCTR2500096587），用以评估伯瑞替尼治疗初发MET蛋白过表达胶质母细胞瘤（GBM）的安全性和有效性。

伯瑞替尼的推荐用法和不良反应：起始剂量为300mg，2次/d，口服（早晚各1次），直至肿瘤进展。最常见的不良反应为外周水肿、转氨酶升高和Q-T间期延长，整体可控。关键监测应聚焦于肝功能、心电图和水盐潴留。伯瑞替尼是CYP3A4代谢酶的重要底物，其本身不会显著抑制或诱导CYP3A4，但应避免与强效CYP3A4调节剂联用，或调整剂量，并密切监测血药浓度及不良反应。

(四) BRAF靶向治疗

BRAF基因定位于7q34，编码丝裂原活化蛋白激酶通路的关键丝氨酸/苏氨酸激酶。其中V600E激活突变最常见，低级别胶质瘤（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多形性黄色星形细胞瘤、神经节胶质瘤）中的检出率为15%~60%，部分成人GBM、儿童高级别胶质瘤亦可见。BRAF融合/重排（KIAA1549-BRAF等）以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及NFI相关低级别胶质瘤为主。所有疑似或已明确的儿童低级别胶质瘤、成人少见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多形性黄色星形细胞瘤、以及影像学上呈胼胝体/脑干外侧生长的高级别胶质瘤均建议进行BRAF分子检测，以指导后续靶向用药^{[8-9，22-24]}。

托沃拉非尼于2024年4月获美国FDA加速批准上市，推荐用法为：按380mg/m²体表面积口服，每周1次，且每周最大剂量不超过600mg，可空腹或进食时服用，其剂型有片剂（100mg）和口服混悬液（25mg/ml）两种。达拉非尼+曲美尼于2023年3月获美国FDA批准上市，推荐用法为：达拉非尼150mg，2次/d+曲美替尼2mg，1次/d，28d为1个周期，空腹服用。

推荐意见：对于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局限性节细胞胶质瘤/神经胶质瘤/胶质神经元瘤，多形性黄色星形细胞瘤（WHO2级），伴BRAFV600E激活突变者，新发患者的辅助治疗可应用BRAF/MEK抑制剂达拉非尼或曲美替尼、威罗非尼或科比替尼^[12]；对于肿瘤复发或进展者的用药，除了存在激活突变者可用达拉非尼或曲美替尼、威罗非尼或科比替尼，存在BRAF融合或V600E激活突变者选择托沃拉非尼，NFI突变或存在BRAF融合的胶质瘤可考虑应用司美替尼或曲美替尼^[12]。

(五) ONC201靶向治疗

ONC201是一种多巴胺受体D2拮抗剂，可在治疗浓度下表现出大脑透过性，通过干扰关键代谢途径，逆转H3K27M基因突变所导致的异常代谢途径^[11，25]。ONC201应用于胶质瘤的研究中，其基于RANO2.0评估的客观缓解率为22%。美国FDA在2025年8月6日宣布加速批准蛋白酶激活剂Dordaviprone（ONC201）用于治疗1岁及以上、既往治疗后病情进展的H3K27M变异型弥漫性中线胶质瘤成人和儿童患者。

(六) 表皮生长因子受体（epidermal growth factor receptor，EGFR）靶向治疗

GBM中的EGFR突变集中在胞外结构域，包括框内缺失突变（如常见的“EGFRvI”变异）和错义突变^[26]。目前，所有针对CBM的ECFR靶向关键性临床研究（包括单抗、酪氨酸激酶抑制剂、抗体药物偶联物、疫苗）均未能在I期临床试验中证实其可显著改善胶质瘤患者的OS或PFS^[27-30]。

三、胶质瘤免疫治疗

(一) 抗PD1/PDLI治疗

PD1/PDLI是肿瘤细胞逃离机体免疫杀伤的重要免疫检查点。临床使用的PD1/PDLI抗体包括帕博利珠单抗、纳武利尤单抗等。但针对rCBM的CheckMate-143I期研究以及针对O₆-甲基鸟嘌呤DNA-甲基转移酶（MGMT）非甲基化和甲基化的新诊断CBM的CheckMate-548/CheckMate-498II期研究均为阴性结果^[31-33]。

PD1/PDLI单抗在胶质瘤中的疗效受多重因素限制，包括肿瘤免疫原性低、T细胞浸润不足、高度免疫抑制的特殊微环境（如Tregs、MDSCs富集）^[10]以及肿瘤微环境激活的固有免疫通路^[12]。国内学者发现，PDLI和B7-H4两个免疫检查点分子在胶质瘤微环境中呈现互斥表达的模式^[34]。KEYNOTE-164、158、051三项多队列研究共504例微卫星高度不稳定（microsatellite instability-high，MSI-H）/错配修复缺陷（deficient mismatch repair，dMMR）实体瘤（含7例儿童患者），总体客观缓解率（objective response rate，ORR）为33.3%，其中完全缓解率为10.3%；中位缓解持续时间为63.2个月，77%的患者应答维持≥12个月。儿科队列观察到1例患儿完全缓解，安全性特征与成人相仿。上述研究奠定了帕博利珠单抗作为首个“基于生物标志物的泛瘤种”免疫治疗的法规地位，并为MSI-H/dMMR与高肿瘤突变负荷（tumor mutational burden-high，TMB-H）（≥10mut/Mb）实体瘤，尤其是缺乏标准治疗方案的儿童患者，提供了重要的治疗选择^[35-37]。

推荐用法和不良反应：帕博利珠单抗200mg，每3周1次静脉滴注；纳武利尤单抗240mg，每2周1次静脉滴注。常见免疫相关不良反应包括皮疹、甲状腺功能紊乱、结肠炎、肺炎与肝炎，多于用药后4~12周出现。其管理遵循分级处理：不良反应分级≥2级停药并予糖皮质激素，必要时停药，早期监测可显著降低重症率。

推荐意见：仅在MSI-H/dMMR/TMB-H罕见情形下推荐使用PDI单抗（组织无关）；常规原发胶质瘤患者应优先参加临床试验。

(二) 细胞免疫治疗

细胞免疫治疗是采集人体免疫细胞，经过体外培养，使其大量增殖，并增强其靶向性杀伤功能，然后再回输至人体并发挥抗瘤作用。这类技术包括过继免疫细胞治疗（adoptive cell therapy，ACT）以及肿瘤疫苗，尤其是树突状细胞（dendritic cell，DC）治疗等。

1. ACT：ACT是指向肿瘤患者体内回输具有抗肿瘤效应的免疫活性细胞，特异性或非特异性杀伤肿瘤细胞或者激发体内抗肿瘤免疫应答。ACT能够扩增活化具有抗肿瘤反应的宿主细胞，如自然杀伤细胞（natural killer，NK）、淋巴因子激活的杀伤细胞（lymphokine-activated  killer，LAK）和T细胞等。国内学者的回顾性研究发现，经Ommaya腔内灌注自体细胞因子诱导的杀伤细胞（cytokine-induced  killer，CIK）的局部免疫治疗在术后肿瘤全切除且具有较弱免疫抑制微环境的恶性胶质瘤患者中显示出超长期的生存获益作用，但仍需前瞻性对照研究验证^[38]。应用于CBM的ACT已从非特异性NK和LAK发展到肿瘤特异性免疫系统，如肿瘤特异性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cytotoxic T lymphocyte，CTL）和嵌合抗原受体（chimeric antigen receptor，CAR）修饰T细胞（即CAR-T细胞）。

肿瘤浸润淋巴细胞（tumor-infitrating lymphocyte，TIL）主要指来自肿瘤微环境内部的T淋巴细胞群体，利用体外扩增技术实现大量生产后回输人体，并配合使用白细胞介素2。2024年2月16日，美国FDA加速批准了首个黑色素瘤TIL疗法。1999年即有研究者将TIL注射至6例复发性高级别胶质瘤患者的瘤腔内，并观察到了明显的肿瘤抑制现象^[39]。近期国内学者也发起了一项临床试验（NCT03347097），以探讨自体TIL和自体基因改造型TIL治疗rCBM患者的临床安全性和疗效，共21例患者入组，未出现严重不良事件。2023年ASCO会议公布的数据显示，接受TIL和基因改造型TIL的rGBM患者的1年生存率分别达到43%和86%，提示基于TIL的策略不仅具有较好的安全性，而且具有一定的疗效。

推荐意见：对于CBM，可推荐参加TIL相关临床试验。

2. DC疫苗：DC是重要的抗原提呈细胞，并可启动获得性免疫。DC转运至淋巴结，通过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I类和II类分子提呈肿瘤抗原给CD8⁺T细胞和CD4⁺T细胞，诱导肿瘤特异性免疫反应。因CBM的肿瘤相关抗原范围过于广泛，且多属于冷肿瘤，多采用肿瘤裂解物等荷载DC。复旦大学采用DC疫苗治疗CBM的IIA临床试验（NCT01567202）数据表明，DC疫苗治疗胶质瘤的安全性较好，新诊断CBM以及rGBM患者中均有部分患者可从干细胞抗原负载的DC疫苗所激活的特异性主动免疫中获益（级证据）^[40]。UCLA一项国际多中心临床II期（NCT0045968）前瞻性、外部对照队列研究表明，DCVax-L治疗总体安全。在标准治疗基础上增加DCVax-L，GBM患者术后的中位OS达到22.4个月；对rCBM患者，复发后中位OS达到13.2个月^[4]，可将新诊断CBM的死亡风险降低20%，rCBM的死亡风险降低42%，且长期生存曲线尾部显著抬高。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团队（NCT04888611，ASCO2024会议）评估胶质瘤干细胞诱导激活的DC疫苗联合PD1单抗治疗在rGBM患者中的疗效和安全性，初步发现PD1单药组的中位OS为8.2个月，而联合治疗组则延长至22.7个月。

推荐意见：对于CBM，可推荐参加DC相关临床试验。

3. 肽疫苗：常采用EGFRvI、WTI及CMV-pp65等特异性抗原。对于高度表达CMV病毒抗原的患者，CMV-pp65-DC疫苗在针对rGBM的随机II期试验中，患者的中位PFS达15.4~47.3个月，中位OS达20.6~47.3个月；约半数患者获得5~13年的长期生存^[41]。向EGFRvI位点的Rindopepimut疫苗联合应用TMZ治疗EGFR阳性的新诊断CBM患者，其期临床试验宣告失败：与单药TMZ相比并未延长患者的生存期^[27]。多肽疫苗通过加载6~8条多肽或全瘤裂解物以扩大免疫覆盖范围。ICT-107的I期临床试验结果显示，新诊断GBM患者的PFS为16.9个月、OS为38.4个月；其随机II期临床试验在HLA-A2阳性队列将PFS延长2.2个月^[42-43]。多抗原策略可缓解抗原逃逸并适配多种HLA，但免疫原性不均、生产标准化问题仍是瓶颈。

4. CAR-T细胞疗法：目前用于复发性高级别胶质瘤的CAR-T细胞临床试验的靶点包括ECFRvI、IL13Ra2、HER2、GD2、B7-H3以及干细胞标志物。在靶向EGFR的I期临床试验中，10例rGBM患者接受静脉输注CAR-T细胞，这些CAR-T细胞在外周血中可以实现短暂扩增并浸润到肿瘤局部，总体安全性良好，1例患者在随访18个月时残留病灶仍稳定，但平均0S仅8个月^[44]。多项研究以IL3Ra2为靶点^[45-47]，其中一项1期临床试验纳人了以rGBM为主的65例患者，采取瘤内或脑室内注射CAR-T细胞，结果显示，仅出现1例治疗相关性脑病和共济失调，疾病控制率达50%，rGBM患者的平均OS为7.7个月^[47]。在靶向HER2的临床试验中，17例rGBM患者静脉输注了HER2CAR-T细胞^[48]，CAR-T细胞在外周血持续时间超过12个月，总体安全性好，治疗相关副反应均不超过2级，平均OS分别为11.1个月（自第1次T细胞输注）和24.5个月（自诊断后），提示临床获益。靶向CD2或B7H3的CAR-T细胞被用于弥漫性中线胶质瘤，H3K27M变异型的临床探索^[49-51]，在一项临床试验中，11例患者经静脉给予CD2CAR-T细胞，其中9例接受了脑室内输注，由于肿瘤部位的特殊性，所有患者均表现出肿瘤炎性反应相关神经毒性，但在严密监测和护理下，试验总体安全、可控，7例患者的肿瘤体积减小，9例患者的神经症状改善^[51]。此外，以胶质瘤干细胞标志物CD44和CD133为靶点的CAR-T细胞可高效识别并杀伤胶质瘤干细胞，避免单一靶点丢失导致的治疗失败，相关临床试验已纳入10例rCBM患者并进行瘤内给药（NCT05577091），初步结果显示其安全性良好，未发生全身细胞因子风暴和中枢神经系统毒性，疾病控制率达80%^[52-53]。通过在CAR-T细胞内嵌人IL12/IL18/ILI5或PD1显性阴性模块并结合多靶/逻辑门（AND-gate、synNotch）设计的第四代（Armored）CAR-T细胞，既可重塑免疫抑制微环境，又能阻断抗原逃逸；IL3Ra2+PD1双靶点和synNotch-EGFRv→IL13Ra2等相关的早期研究已显示出CAR-T细胞的持\（续扩增及>70\%\）的完全缓解率，正加速进入临床验证^[54]。另一种工程化CAR-NK细胞--VAR-NK，无移植物抗宿主病且全身性炎性反应极低；其CAR特异识别与NKG2D/DNAM-I固有杀伤双机制可抑制抗原异质性逃逸。HER2/IL13Ra2CAR-NK以及CAR-NK与PD1抑制的协同在动物实验和早期临床试验中均未见≥3级毒性，并在GBM模型将完全缓解率提升至约60%，展示了多模态杀伤与微环境重塑潜力^[55]。

CAR-T细胞疗法在复发性高级别胶质瘤中的安全性已获初步验证并展示一定疗效，但仍面临肿瘤异质性、免疫抑制微环境及靶点丢失等难题。第四代CAR-T细胞通过增强细胞因子支援与抗原覆盖，CAR-NK细胞则凭借双重识别、安全边际高等特性，为解决上述瓶颈提供了新路径。

推荐意见：对于rCBM，可推荐参加CAR-T细胞相关临床试验。

(三) 溶瘤病毒

目前胶质瘤临床研究中使用的病毒种类多样，包括腺病毒（如DNX-2401、ADV-TK等）、风疹病毒（如MV-CEA等）、单纯疱疹病毒（如HSVG207等）、重组非致病性脊髓灰质炎-鼻病毒嵌合体（PVSRIPO）等。国内学者通过改造单纯疱疹病毒（HSV1）代谢重编程（乳酸积累）和免疫激活（IL12）协同清除胶质瘤干细胞的双重机制靶向胶质瘤干细胞^[56]。总体而言，目前，大量溶瘤病毒疗法相关的临床研究正在开展，但其临床疗效还需更高级别的证据支持。

总体而言，免疫治疗对于神经系统肿瘤患者是很有前途的治疗策略。由于免疫治疗引起的炎性反应可能伴随独特的影像学特征，故在接受免疫治疗的患者中，需参考iRANO[7]以及最新RANO2.0观点^[58]。

四、联合治疗

(一) 穿透疗法

II期BELOB试验证实了BEV联合洛莫司汀对rGBM患者的潜在获益^[14]。此外，一项随机II期临床试验证明，单药BEV与BEV联合伊立替康对首次或第2次复发的CBM患者具有显著的抗肿瘤活性（II级证据）^[15]。基于此，NCCN指南已推荐BEV单独或联合伊立替康/洛莫司汀/TMZ等用于rGBM的治疗。

临床前研究显示，在胶质瘤细胞中抑制c-MET通路可使TMZ增敏，缓解耐药^[59]。长期应用TMZBEV后，易引起MET继发性升高，MET通路异常激活。同时，MET通路与VEGF通路之间存在交互调控效应，同时抑制二者可能发挥协同作用^[60-61]。基于此，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天坛医院领衔成立国内首个脑胶质瘤前沿创新治疗（CURE）联合门诊，并创新性地提出“穿透疗法“，如伯瑞替尼与抗血管生成药物BEV和（或）化疗药物TMZ联用，用于治疗复发或进展的高级别胶质瘤，以改善和逆转肿瘤的耐药性。截至投稿，经CURE门诊推荐行穿透疗法的患者共239例，接受穿透疗法并至少复查1次的患者共122例，已有生存结局或随访时间>6个月的患者70例。总体客观缓解率达47.5%（58/122），临床获益率达88.5%（108/122），6个月无进展生存率达47.1%（33/70）。这一疗法在临床应用中显示出良好的疗效和耐受性，其有效性和安全性尚待后续临床试验进一步证实。

(二) 化疗联合其他靶向治疗

在GBM的一线或rCBM治疗中，TMZ联合靶向/生物治疗的大多数I期研究未能显著改善患者的OS。唯一经循证医学证实并写入指南的方案是TMZ+肿瘤电场治疗（tumor treating fields，TTFields）。Riegel等^[62]的单中心、回顾性真实世界队列研究纳人新诊断GBM患者，结果显示，接受TTFields患者的OS和PFS比未接受TTFields患者分别延长了4.2、2.8个月。国内有学者在2025年ASCO会议上报道，在放化疗基础上联合多靶点安罗替尼治疗，新诊断GBM的中位PFS有所延长，中位OS尚未达到。因此，受限于血脑屏障、肿瘤异质性及耐药机制，目前仅推荐在临床试验框架内探索。

(三) 免疫治疗联合靶向治疗

在CBM的免疫-靶向联合治疗领域，大多数II期随机研究仍未带来显著的OS获益，主要受限于肿瘤的免疫抑制微环境和耐药通路。目前仅对TMB-H/MSI-H患者推荐PDI单药（美国FDA广谱适应证）治疗；其余联合策略均建议在临床试验框架内进行。

五、局部用药

胶质瘤的局部微环境具有高度异质性，受血脑屏障、肿瘤浸润范围及间质压力等因素限制，单纯系统给药往往难以在病灶区达到足够的药物浓度，且伴随全身毒性。为突破血脑屏障并提高脑内暴露度，区域性/局部给药途径成为重要补充策略，除了瘤内给药外，其他主要给药方式包括脑室内注射（intracerebroventricular injection，ICV）和对流增强给药（convection-enhanced delivery，CED）。

(一) ICV

ICV通过置人脑室导管，将药物或细胞制剂直接注入脑脊液循环，实现其在脑内及蛛网膜下腔的广泛分布。临床上常采用Ommaya囊置入侧脑室（多选择经额角）导管的给药系统，可长期、反复抽取脑脊液和分次给药，构建可靠的中枢神经靶向通路，显著提升脑内生物利用度，并便于药代动力学/生物标志物的监测。近年来多项ICVCAR-T早期研究（成人CBM、儿童弥漫性内生型脑桥胶质瘤、脑膜播散型肿瘤等）显示出可接受的安全性并出现初步疗效信号，提示“脑室CAR-T”有望突破实体瘤免疫治疗的瓶颈（IV级证据）。

(二) CED

CED借助持续、可控的正压灌注在脑实质内形成体积对流，使药物沿细胞外间隙大范围弥散，突破单纯扩散半径限制，可实现高局部沉积和深度组织穿透，并显著降低系统暴露与回流相关丢失。当前CED多在立体定向/影像导航引导下置管，结合实时影像示踪（如Gd示踪、同位素或可视化纳米颗粒）以优化分布；改良导管设计与输注参数学的调整在克服反流、空腔外泄与分布不均等技术难点中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总体证据仍以早期研究为主，但其在化疗药、免疫靶向等大分子制剂的递送方面已展现出重要潜力。

对于复发性/难治性脑胶质瘤，或局部控制困难、系统治疗受限的患者，可在具备一定经验的中心和临床试验框架内，考虑采用区域性给药策略，并与标准综合治疗（手术、放化疗、系统靶向/免疫）协同应用；纳人前需充分告知患者并鼓励其参加规范化临床试验。

六、总结和展望

未来可能的突破方向包括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工程化细胞治疗、溶瘤病毒、肿瘤诱导分化与重编程，以及通过有创性或非无创性电刺激干预肿瘤细胞与神经元的相互作用^[63]。国内学者近期整合3D生物打印和多算法机器学习方法，建立人工智能融合模型ClioML^[64]，可用于药物筛选、免疫治疗评价和相关机制的研究，此模型对脑胶质瘤的应用研究具有重大的学术意义。此外，应同步引入功能精准医学流程以优化个体化方案：Panovska和DeSmet^[65]（2022）提出的功能精准医学分为3步：（1）手术/活组织检查后≤2~h获取GBM新鲜组织，建立3D微量细胞-类器官模型；（2）48h内对>100种美国FDA批准药物及其组合进行高通量筛选，并与单细胞多组学数据实时整合；（3）借助机器学习生成个体化“药效热图“，在5~7d内提交多学科治疗决策并标注一线、联合及备用方案。该框架兼顾肿瘤异质性和功能敏感性，预计能为85%以上无明确驱动突变的CBM患者提供可执行的精准治疗建议，与区域性给药手段形成互补、提升疗效。胶质瘤靶向、免疫以及化疗方法的汇总和推荐意见详见表1。随着精准医学的进展，越来越多的国内外临床试验结果将问世，本共识将不断更新。

说明《枢神经系统胶质向和免疫治疗专家共识（2025版）》是我国胶质瘤领域的学术指导性文件，仅供神经外科及相关专业医生参考，不具备法律效用。对于并未在国内上市以及超适应证药物，请遵循国家和所在执业医院相关政策并充分取得知情同意后再尝试。同时，随着脑胶质瘤靶向、免疫循证医学依据的不断增加，本共识将随之进行修改和完善。《中枢神经系统胶质瘤靶向和免疫治疗专家共识（2025版）》适用于成人脑胶质瘤患者。

利益冲突 所有作者声明不存在利益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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