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认知模型中反复出现的论题

心智的认知模型在细节上有许多不同，例如，选择、注意、初级记忆，以及有限容量中央处理器的运行之间彼此关联的方式。然而，当它们尝试将意识与这些功能活动相关联时，存在一些反复出现的论题。人们普遍认为，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到达感觉器官的信息的初始加工是以平行、自动、前意识的方式发生的。当一个刺激被充分识别从而被判定为比竞争刺激更重要或更“相关”时，它就可能被选中获得更细致的注意。只有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刺激才进入初级记忆(或某种等效的短时"工作记忆"),在这种情况下它进入意识并且可能经历一种新颖、灵活的进一步加工。在这里，存在一个更大范围的加工资源(它们可以分配给一个给定的、受关注的任务)与更小数量的任务(它们在任何既定时刻可能处于注意焦点)之间的权衡。注意加工可能涉及分类、选择、计划、重组以及对次级记忆的检索和转移等等。作为这种加工的结果，处于注意焦点的信息以一种连贯的方式被整合，并在整个系统中成为普遍可用(被广泛传播),这为协调、适应、外显的反应提供了基础。尽管成功地执行新颖、复杂的任务需要这种有意识的加工，但它们一旦被学会，它们就可能以一种自动的、无意识的方式来处理。

·认知心理学中功能主义的优势

在许多方面，心理功能主义在直觉上似乎是可信的。心理学家研究心智的过程。因此，不足为奇：心理学理论确实就是心智过程的理论。将心智等同于功能活动的某种模式，这有助于调和如下两个相对立的直觉：即“心智以某种方式具身于脑”与“心智似乎在脑中没有特定的空间位置”。

心理功能主义也似乎与我们的很多心智术语的自然语言用法一致。例如，我们的思考、问题解决等能力似乎以某种方式与我们的活动能力有关。同样，当我们自己与其他人或动物相比时，一个惯常的做法就是根据功能来评估我们的心智能力。历史上，甚至像笛卡尔这样的二元论者也接受这一点。对于笛卡尔而言，人类使用语言和恰当应对变化情境的能力确实赋予他超越任何机器或非人动物的能力(见第2章)。认为这是一个思维的、非物质的灵魂(思维实体，res cogitans)的证据，对此人们可能会赞同笛卡尔或反对笛卡尔。但似乎很难否认：那些详细说明了语言、思维、问题解决等加工细节的理论至少阐明了心智本性的一些方面。

就我们现在的目的而言，我们无需考虑导致上述许多意识和非意识加工模型发展的广泛实验工作(我们会在第10章深入思考这些证据)。只要说明有相当多的证据支持如上所述的意识、注意和初级记忆之间的广泛功能链接就足够了。上述关于心智过程如何被组织的广泛概述也为日常体验所支持。例如，很容易证明：人们只能注意到达感觉器官中的很小一部分的信息。当你阅读时，请同时注意你的脚对地板的压力、周围声音的范围、你自己呼吸的感觉等等。只有当人们将注意力分配给它们时，这些其他输入才能进入意识。所以，有理由认为一定存在一个过程，它统辖输入的选择、注意力资源的分配以及进入意识。复杂而新颖的任务需要有意识的注意这个见地对任何学开车和学演奏乐器的人来说再明显不过了。某个事件一旦进入意识，它也会成为人们“心理当下” (psychological present) 的一部分——这使得该事件成为人们心理过去的一部分得以可能，其中涉及长时记忆中存储、随后回忆的可能性等。

简言之，认知心理学进路(即把心智当作一个可以被分解为它的组成功能和过程的复杂系统)似乎富有成效且合理(不像忽视或否认心智存在的行为主义)。信息加工的解释还显著改善了我们对在心智秩序中与意识联系最紧密的那些过程的理解。原则上，对心智操作的功能解释也可以将脑“湿件”(wetwarc)如何运作的神经生理学解释(正如认知神经心理学所做的那样)与潜在统一的结果结合起来。人们可能对将心智的功能性描述还原为神经生理学是否有意义持有怀疑，但很少有人会否认：研究心智的功能如何具身于神经生理学是有意义的。

曼德勒认为，认知理论描述了心智而神经生理学理论描述了脑——这种"劳动分工”对于心一身问题有明显的含义。即“一旦承认科学的心一身问题涉及的是这两组理论之间的关系，那么这个事业就成了理论的和经验实证的，而非形而上学上的”。

·认知心理学中功能主义的弱点

不幸的是，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某种程度上，心智可以根据过程来思考，的确，心智与脑的关系涉及心智过程对体现它们的神经湿件的关系。但是，正如第1章所讨论的，因为心智过程可能是有意识的，也可能是无意识的，所以需要区分“心智"与“意识”。心智(或脑)的理论同样需要与心智(脑)本身相区分(正如第3章指出的，理论还原并不等于现象还原)。关键的是，根据功能的信息加工表达的理论都是对所发生事情的“第三人称”解释。也就是，它们是在对输入一输出偶发事件进行观察的基础上对其间发生的过程所作的推断。神经生理学解释也同样以对脑的“第三人称”观察为基础。相反，意识从本质上说却是一个“第一人称”现象(我们不能从外部观察他人的意识，所以如果我们自己不具有它，我们就不会怀疑它的存在)。因此，人们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对心智或脑的第三人称功能性解释是在解释意识。

如下事实可以清楚地表明这个真相：即，多年来对如今被认为是与意识紧密相关的心智过程的认知解释几乎未提及意识。例如，选择性注意理论关注加工能力如何分配，关注决定刺激选择所发生的输入分析的阶段，以及关注前注意加工如何区别于焦点注意加工。短时记忆理论试图详细说明它的容量、统辖信息进入和消失于记忆系统的原则、所使用编码的模式等。尽管有理由相信人类的现象意识与注意加工和短时记忆关联密切，但是这种关联的本性却不是这类认知研究所讨论的问题。因此，它不会在这种信息加工的解释中得到详细说明。例如，上述模型中不会出现跨越第三人称的信息加工解释与现象体验的第一人称解释之间鸿沟的“桥接法”或“转换方程”。将意识置于信息加工“盒子”中的认知理论在存在上将意识简单地假设或界定为等同于脑加工的特定形式(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意识的现象学)。这些理论通常会不加思索地从有关与意识相关的信息加工形式的相对合理的主张转到有关意识是什么或做什么的完全不合理的主张。例如，巴尔斯和麦戈文(Baarsand McGovern,1996)在没有任何讨论的情况下，就从“全局工作空间中的信息对应于意识的内容”这个多少有点模糊的主张转到"意识实际上执行全局工作空间功能"的主张。然而，这种策略回避了问题的实质，即他们假设或假定了他们需要建立的东西。

例如，在"注意焦点"、在"初级记忆”或在"全局工作空间"中的信息可能导致或与我们所体验的东西相关。但将因果作用、相关性与存在论的同一性区分开来十分重要。将这些基本关系合并为一是还原主义解释的一个常见弊端。因为我们在第3章已深入讨论了这个问题，此处就不再赘述。我们都知道拥有意识是什么样的。它们总和起来构成了我们的整个现象世界。这些被体验世界的现象的"形状"和"感受质"如何与注意焦点中的神经编码的信息相关联并不是自明的。这个问题需要研究而不是忽视。如果不解释这种现象学是什么或者做了什么，那么人们将无法解释意识是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忽视意识的现象学而讨论信息加工就不是对意识的讨论。

将意识想当然地等同于信息加工的心理学理论往往模糊了现象学一信息加工的关系，而这恰恰是这些理论需要清楚的地方——注意到这一点非常重要。正如我们已经看到，早期认知理论常常宽泛地使用"意识"这个术语来描述一个过程的属性，例如LCDC、焦点注意加工或初级记忆的属性。这种做法虽然把加工的特定形式与意识关联起来，但实际上却没有蕴含意识本身实际上是否做了什么的承诺——例如，意识可能是一种伴随、涌现于或由某种加工形式产生的副现象属性。

相比之下，乔治·米勒(George Miller,1962)采取了更为大胆的立场，认为意识是“一个过程或者一组过程”。的确，他继续主张“意识的选择功能与注意的有限跨度是谈论同一个事物的两种互补方式”。如果意识是选择注意项目的脑更，那么它在脑活动中一定做了一些重要事情。

米勒从詹姆斯(William James)的研究工作中得出了这个观点。然而，詹姆斯本人对意识-注意关系的特征描述却是含混的。他在《心理学原理》(Principles of Psychology)中指出，不仅是感官本身进行选择(因为它们只对物理学所描述的一部分能量做出反应),而且选择性注意也：

从所有产生的感觉中，挑选值得它注意的特定领域，同时抑制其余的……[因此，]心智在每个阶段都是一个同时存在的各种可能性的剧场。意识就在于如下两者之间的彼此比较，即通过注意的强化和抑制作用(reinforcing and inhibiting agency of attention)选择一些，而抑制其余的。

米勒(与其他许多评论者)以此意谓：意识就是做选择。然而，詹姆斯实际上表明，注意作用是比较、选择等。意识就“在于”(consist in)注意加工所承担的不间断的比较、选择和抑制。在这段论述中，“在于”意味着什么并不完全清楚。它可能意味着“不过是”,如果这样，米勒的解释是合理的；或者它可能意味着“由……组成”或“由……构成”,如果这样，意识就来自焦点注意加工。这些细微差别是至关重要的，因为第一个解释是无意义的——意识如何选择进入意识的东西?要决定什么能够进入意识，一个前意识的选择必须发生(这在大部分选择性注意的现代理论中是理所当然的)。

的确，米勒在他1962年著作的末尾章节中开始更加谨慎地审视意识的作用——并且他的发现动摇了上述所有对意识的同一性和功能的主张，包括他自己提出的那些主张。